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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杰·索木东:节气,人世的铜影(组诗)

已有 225 次阅读2020-11-15 07:48 |个人分类:心灵吟唱的诗样生活|系统分类:文学| 索木东, 诗歌, 二十四节气

题记:应友人平台之邀,从己亥年小雪到庚子年立冬,陆陆续续写了二十四节气的小诗。整理到一块,小结这一年的心灵历程。其中,大部分发表于《飞天》《边疆文学》《草地》《香格里拉》等刊物。应时之作,非应景之作,请诸君批评。

——刚杰·索木东  敬呈


立春


站在窗前,站在因为一场疫情

而变得分外宁静的城市的夜晚

站在那么多的担忧、无奈和感动里

只能这么看着,戴着王冠的病毒

肆虐着众生皆苦的大地

只能这么看着,母亲的河流

依旧沉默,迟缓地向东方蠕动

一盏盏清冷的街灯下

又该如何写下人世温润……


东风解冻,蜇虫始振,鱼陟负冰

——再厚的冰雪,都会

渐次消融

 

 

雨水

 

大风尚未停歇。疾呼者

高亢的痛感,已快速退去

等待狂欢的大门,半开半掩

那么多的人涌上街头

究竟是为了什么

多么容易忘却的人世间啊!

早已准备好了,黄钟大吕

 

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

今夜,果真会有甘霖自天而降吗?!

刚刚学会沉默的那个人

仔细擦拭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用心写下,般若二字

 

 

惊蛰

 

阳光逐渐温暖,人们开始走动

背阴处的积雪也在慢慢融化

已经有着急的花朵,伸进窗口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

被病毒窒息了的人,却只能

把霹雳留给延口残喘的亲友

 

桃始华,黄鹂鸣,鹰化为鸠

我们的生活浸泡在消毒水中

日渐苍白。蛰虫初醒的日子里

我的孩子,又该怎样给你解释

这个支离破碎的春天……

 

 

春分

 

熟悉的童谣还没有唱完——

山里柴,剁回来。火里煻,肉里藏。

油亮的藤条还没有成为犏牛的鼻圈

长喙的家禽已经啄食后背了

陈旧的时光,就这么洒满整个夜晚

 

需要遗忘的事情还有很多

需要面对的生死已经所剩无几

窗外,早已人声鼎沸

太阳依旧不明不暗地笼罩大地

也就不再奢望,天空

还能泄下,一束醍醐的光

 

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

碧桃开了,香荚迷开了

日子,早就这么不紧不慢

出门的时候,听到

一滴雨,落入泥土的声音

 

 

清明

 

又一片雪落入遥远的青藏

牛羊和马匹,站不上高处的山冈

母亲,趴在余温尚存的炕头

她反复祈祷的众生安康

无法驱散,人世的苦难

 

即便爬上最高的山顶

还是没法看清大地的模样

一场大火又在人间肆虐

我的父亲,自从你走后

清明,更多了几份薄凉

 

需要祭祀的人偶尔还会入梦

没法一一记住的面孔,深埋在

病毒和谎言吞噬的这个春天

重型车继续碾压着我的夜晚

缝补起来的手掌,尚能完成

一次娴熟的合十顶礼

 

桐始华,田鼠化为鹌,虹始见

倒春之寒依旧反复于北方

孩子啊!黎明到来之前

还得准备好,如何给你解释

这个世界,仍旧存在的

温暖和童话

 

 

谷雨

 

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世界尚且安静

最后一块冰凌,在背阴处悄然断裂

普姆雍措已经掀开神秘的面纱了

整个北方,依旧在四月干涸如斯

 

熄灭的灯盏足以让整个夜晚充满辛辣

铜质的影子,继续守望遥不可及的黎明

萍始生,鸣鸠拂羽,戴胜降于桑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奔跑

繁华堆砌的枝头犹挂着三个风干的梨子

翻过这个春天,翻不过生死轮回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记录者

不愿文字充盈人世的每一缕血痕

只能对行走报以陈旧的敷衍

梦里的虫豸又一次疯狂生长

下山的时候,那一朵鸢尾

深藏着猛虎的斑纹

 

 

立夏

 

孩子们在划船,古稀之年的老人

坐在长廊的尽头,整个下午的时光

似乎就可以这么过去了

 

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

一些飞蝇又开始在陈旧的生活中穿梭

一些赞美,将继续在葳蕤的枝头歌唱

这一切的美好里,本不该有天命之忧

 

向西的窗口,群楼林立,残阳如血

想起这些年疲于奔命,年岁渐长

那么多尚在人世的亲人,都已少了问询

突然就会,泪流满面

 

 

小满

 

大河之上,波光粼粼

那么多的葳蕤,浮游于夏日之上

那么多年轻的面孔又回到了安宁一隅

半山园内,豢养的生灵囚于樊笼

我们都得戴着口罩呼吸

 

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

隔壁的兄弟也带来了野外的苦菜

故土已远,稼穑难继

我们都得仔仔细细地咀嚼

至亲渐逝的苦涩

骨肉生辰的喜悦

 

小满未满。寄居在如此繁华的人间

已经能够跨越那些急急缓缓的河流了

惟有,背阴处的那一汪溪水

还在不经意间,映照着群山

映照着,我们苍白的脸

 

 

芒种

 

一场接着一场的雹子落在北方

遍地零落的樱桃,花椒,和麦粒

其艳若血。蹲在四野凋敝的地头

我的中年之忧,远不及一茎衰草

更让这个节气显得突兀

 

来自南国的朋友,说他已经生疏了

插秧时倒退的脚步。回到西域的女子

在一片花海里憧憬着五谷丰登

芒种,本是个丰收的季节。

你为什么却还那么感伤?

 

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

纷乱的尘埃早已掩不住局促的时光了

一场病毒里,逝去的生命还在不断增加

惟有这几粒苍耳,匍匐路旁

试图挽留,少年的匆匆

 

 

夏至

 

无人能够给出这个夏日的所有答案

警觉的触角,只能伸出栅栏

长途的旅行也是为了延口残喘

而您亲手制作的笼子,又将成为

另一个桎梏。麦芒发黄之前

这些鸣虫,已经厌倦了歌唱

 

为离别准备的那些词藻,终于

还是没能说出口。屋檐下的这些花

还在倔强地开着,即便不久前

刚经历过霜冻,雹击,斧斫

和无休止的烈日的灼烤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这么长的白昼,足够我们

耐心等待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如您所言,其实完全可以

坐在向阳的露台上

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小暑

 

五点四十五分的西郊安宁

一滴露还未来及收起泪水

一只喜鹊早已在草地上跳来跳去

一条渡轮,顺流而下

带走一群见过朝霞的人

 

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

戾气渐盛的日子,万物都在虎视眈眈

能乘风而起的大鹏,绝迹人间许多年了

葳蕤深处,内心尚未坚硬的核桃

裸露着一颗颗饱满的脑袋

 

所有的都在疯狂生长,病毒也是

你我无法拒绝的这个繁华人世

惟有,早行者方可觅得几分凉意

 

 

大暑

 

傍晚时分,残阳若血

少年和奶奶聊起狼的故事

 

这是一部外国人拍的电影:

被激怒的野牛撞到山崖下的狩猎者,

最后,却得到了狼的救助。

 

野外的活物是不能轻易带进家门的:

老家有个把狼崽子抱回来的少年,

后来,家人就遭遇了不幸……”

 

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突然想起,三十三年前的黄昏

杂草茂盛的山梁上,那双绿森森的眼睛

这些年,再没入梦

 

 

立秋

 

雨一直下着。那么多的房屋

浸泡在水中,那么多的人

浸泡在,混沌和无明里

 

医院近旁,已经有好几片叶子

开始变黄了。我知道严冬尚远

可分明,已能感觉到

彻骨的寒意

 

通向四方的门依旧敞开着

通往四方的路上,有人掌灯而行

而我只能,关闭一扇又一扇窗户

以获得片刻安宁

 

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

居然如此陌生于故乡的点滴

三十年后,终于把自己

连根拔起

 

 

处暑

 

一场大雪,过早落在青藏的八月

一场洪水在甘南以南继续肆虐

松动的坡体,接连跌落马路中央

我们要去的地方,仍旧没有方向

 

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北方的天气,说凉就突然凉了下来

庚子年的秋天,又能拿什么

最后完成,颗粒归仓?!

 

一尊大佛沉睡在迷雾之中

一个人,只能默默等待

雨过天晴,把骨缝里的

所有水痕,仔细擦干

 

 

白露

 

以前总想着,要在人世倍显突兀。

而今我步入人群,就像一杯水

汇入河流。这样说的时候

北方的秋意,已经十分浓郁了

 

母亲就像一只栖居的孤鸟

又从高原回到了城里:

给南房也加上了塑钢屋顶,

雨雪天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四野的草木正在走向凋敝

大地深处,就有悲凉

隐隐传来

 

 

秋分

             

风把季节一分为二

雁群把天空一分为二

这只绿头鸭,也能把河流一分为二吗?

爬到高处的地锦已经有了斑斓的色彩

失去依祜的人,哪一片黄钟大吕里

会藏着你,能够御寒的衣裳?

 

我的兄弟,你说秋冬交接之时

一些光,打在地上会突然疼痛

一些音符,会莫名地铿锵

你说,纵使见惯再多的悲欢离合

也放不下,面向众生的这些悲悯

 

有秋英绽放四野,有云朵隐于天际

有饱满的油菜籽摇曳着丰收的手臂

我的亲人们也慢慢四散各地

回到高原的行囊里,已经盛不下

太多的牵念和慰藉

 

雷始收声,蛰虫坯户,水始涸

这只残腿的蝈蝈,蛰伏笼角

不能再发出清脆的吟唱了

成群的牛羊,也将回到

阳光普照的山坳

 

如此盛大的秋日,总得有

一朵菊,高举起金色的杯盏

 

 

寒露

 

一粒沙究竟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用尽整整一生的谛听,方可

在堆沙成坛的繁华一梦里

用心安放,众生或者世界

 

斗指戊。远足者打开门扉

昨夜的脚迹已荡然无存

鸿雁来宾,雀入水为蛤,菊有黄华

几粒凌霜压弯整个北方

 

月牙小镇,游人如织

守着多福庄园的哈萨克兄弟

人美如玉。那么多的人

又向山顶爬去,漫山的沙砾

就在阳光下沙沙作响

 

 

霜降

 

 

一朵菊以高贵的姿态盛开在安宁一隅

斗指戌,大河正以退缩的方式告别十月

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蜇虫咸俯

越来越冷的北方,一棵又一棵树

用短暂的斑斓掩饰无法回避的零落

 

母亲从湘潭发来的视频如此遥远

她说年岁大了,腿脚不太灵便

照料蹒跚学步的孙儿已经有点吃力

妹妹的阳台上马蹄莲如约而开

大雪封堵的甘南,尚有

那么多的温暖足够我们思念

 

三十多年来,我穷尽所能

在故乡的星空下寻找一些缝隙

借以安放那些漂泊的尘埃

人过中年,才慢慢明白

惟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才能

为你缝补,最后的衣衫

 

 

立冬

 

多年前的那个老木屋

几堵低矮的土墙围绕着我们

满园子的青菜长势喜人

老人们说,猫洗脸,柴火笑,梦见绿色

是家里来客的先兆

 

自从您走后,也就习惯了

让亲人们聚拢身旁,习惯了

沿着固定的路,走来走去

一步一步圆范自己——

笼子里的蝈蝈,剩下了最后一只

晨昏颠倒地吟唱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

——这是多么美好的想象

让我们对每一缕斑斓都心存侥幸

而北方的秋天确实是太短了

所有的叶片,都来不及

慢慢老去

 

 

小雪

 

有冰凌挂上残枝,有雪片覆于败叶

在太阳尚未升起之前,整个北方

冬天,就显得如此落拓

 

更大的雪,在这座临水的城市

始终没能遇到。这足以使得

宽窄不一的巷道,暧昧不清的灯火

甚至,零落这个世界的尘埃

都能各安其命

 

虹藏不见,天气升而地气降,闭塞而成冬

而我是有多久没有看到莽原了呢?

积雪覆压的莽原,了无边际的莽原

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卸下了

封疆拓土的桎梏

 

又一片雪落入纸上,这些年

伏案太久,颈肩僵硬

无法低首,不能回头

 

 

大雪

 

所有的枯萎都走到了尽头

北国极寒之地,再也听不到

班马萧萧。面容忧郁之人

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弃儿

还有什么能被巨大的空旷带走

 

鹖鴠不鸣,虎始交,荔挺出

这并不是节气,所能带给我们的

最后宽慰。有人推门而入

卸下一身的寒气,却卸不下

岁月,无法回避的苍老

 

有冰凌结于河畔,有雾凇凝上枝头

能坐下来的时候,就会听到

大地深处,涌动着的所有不安

惟有,这几盆豢养的花卉

正在檐下,伺机盛开

 

 

冬至

 

阳光透过冬日的缝隙

就有长寿的花迎风盛开

沿黄河走去,那么多的沉默

在季节的尽头,波光粼粼

 

阴阳交割,万物亡寂,生机禁闭

老人们都说,走完四时

再厚的冰雪都会渐次消融

既然,所有的希望都许给了未来

所有的过往,就只能留给

生死轮回

 

云蒸霞蔚又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啊!天空越来越明亮了

我却依旧无法,带你重返故园

重返那些亲人们都健在的美好晨间

 

古老的藏地,一盏酥油灯里

端坐着六百年前的甘丹赤巴

我栖身的这座城市,火树和银花

已提前抵达,下一个春天

 

 

小寒

 

有候鸟栖于河畔,不知其名

有飞雪漫卷北方,不知其名

有病疫和炮火轻取的生命,亦不知其名

地铁在地底下运行,这座临水的城市

据说有一段路程,必须要在河底通行

如此,就能窥见故乡,窥见流水和沙砾

窥见隐晦的历史,不便在风中传递

无处不在的风,不知寂灭的风

果真还能吹动那片慈悲吗?

这些年,远离高原,步履沉重

即便循着一盏灯火,业已不能

找回那段轻盈的人生……

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鸲。

所有的吉象都在指向梦中家园

所有的面容,都在朝着数九寒天

这一场雪,就愈发显得

空空荡荡

 

 

大寒

 

千里岷山大雪覆压,天地又回到了

混沌初开的模样。沿洮水北上

你会看到,成群的牛羊在原野上踟蹰

啃食着大地最后的口粮。你会看到

冰河解冻,低头饮水的老马

长长的鬃毛垂下第一缕暮色

你会看到,黑色的鹰隼游于天际

苍穹变得愈发空旷。莫名的忧伤

还是会伴随着我们,靠近梦中家园

鸡乳,征鸟厉疾,水泽腹坚。

所有的吉象,都在指向年关

美好的祝语正被孩子们记住

又一片雪,悄然落入

寂静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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