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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兰州】访谈|索木东:文学于我是一道方便之门

已有 568 次阅读2016-12-28 18:00 |个人分类:关系自己的只言片语|系统分类:文学| 索木东, 访谈, 文艺兰州

        刚杰·索木东,又名来鑫华,藏族,安多卓尼人。70后诗人。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


【采访手记】

        1987年的秋天,刚杰·索木东怀揣干粮离开了白雪皑皑的安多藏区,不满13岁的少年由此离开家,踏上了 远行的路途。1994年他如愿以偿的走进了西北师范大学,虽然在数学系,但他对文学生发了浓厚的兴趣。我是在作家马步升的读者见面会现场初次见他,他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很认真的倾听,现场气氛那么活跃,但他始终不发一言。有一种诗人写诗,有一种诗人活得就像诗,刚杰·索木东竭力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悠然而诗意。我常见他在朋友圈图文并茂的记录校园里、旅途中不可错失的美好瞬间。他身上有一种“江湖气”,这里的“江湖气”不是指称兄道弟、异结同盟,而是指贵义、重义、崇尚精神自由。刚杰·索木东心善,这有来自长辈的言传身教,也关乎他民族的宗教信仰。他有许多身份:西北师范大学教师,甘肃省藏人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中国作协会员,诗人,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面对民族文化的继承和推广,他自称是边缘人,因为丢失了母语才急于建立另一个民族文化的推介阵地,在汉语的语境中去传播民族文化。访谈中,他坦诚直爽的讲述了从农村到城市的每一步,这是人生的重大变革,这一路无法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其中艰辛酸楚冷暖自知。


(时间:2016年3月24日    地点:广武门苏木素书咖)


杨    婷:索木东老师,您好!我们做“兰州本土文学作品大赏”马步升老师的作家见面活动时,我记得你来了,那是初次见面,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坐在第一排,特别瘦,眼睛很大,一直在认真的听,发言不是很积极。

索木东:我生活中可能很健谈,但是在面对文学的时候,毕竟自己是一个创作者,所以不会太多的说什么。


杨    婷:认识了索木东老师之后我们就互相加了微信,您会发很多网络转发的藏族诗人的诗歌作品,包括一些少数民族的文学作品做推荐。包括“每日闲话”,每天一个板块把一天中的所思所想凝练成只字片语发布在朋友圈,这也是一种记录。你还会用手机去拍许多照片,发在朋友圈,配一两句诗或者美好的句子,图文相得益彰。还有一面,就是非常生活化的索木东老师。比如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瓜果蔬菜,或者正在家里煮牛肉,看的人垂涎欲滴。所以我今天除了要和诗人身份的索木东老师交流外,更希望和一个注重生活质量且生活得有趣味的人来聊一聊。——说到诗人,在兰州的文学圈,包括你的学生啊,同事啊都知道你其实是学数学的。数学系毕业的,但是非常喜欢诗歌创作,对文学有着如此执着的坚持,你为什么不上中文系呢?

索木东:我是1994年进入西北师范大学的。为什么不上中文系呢?这也有个渊源,上世纪90年代初期,甘南教育质量较差。在我们的中学就形成了一个风气——学习好点的都去了理科班。我自己其实从小偏文,当时为了自己能考个好学校离开农村,就选择了读理科。而那一年的招生,西北师大民族班本科只有数学专业,所以就机缘巧合读了数学系。


杨    婷:学数学的人逻辑思维能力是非常强的,当你在长期学数学的过程当中经过锻炼的逻辑思维和你后来转而在文学方面发展,比如说你要抒情,你要很感性,这两者有没有产生互相的作用?

索木东:其实说实话,我毕业后就离开了本专业,作了学校行政工作。但四年的学科专业学习,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严谨。这有点类似于现在工作上的强迫症,干什么都要力求完美。举个例子:比如您刚才说的,我有时候写个“每日闲话”,如果里面出现一个错字,我就有可能会把它删掉重发。


杨    婷:你是哪个星座的?

索木东:我不知道是哪个星座的。元月份生的,摩羯?这可能也是打小养成的一个习惯吧。如果说,数学今天对我依然有帮助的话,那就是给了我的生活和学习一个严谨性和条理性。当然,文学我是打小就喜欢的。我们家虽然够不上书香门第,但至少在村子里还是个有一间书房的家庭。所以我自己打小偏文,爱好文学也是从高中就开始了。


杨    婷:从高中时期接触到文学,自己家里有那么一间书房,还有那么多书可以供自己去阅读去吸收,那时候你最向往的文学表达形式是什么?是诗歌吗?

索木东:要说到文学的最早启蒙,应该是我的曾祖父,他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一个老学究,从小读的汉校,后来在上的兰州前期师范学习。打小,他就让我们背唐诗三百首,记忆最深刻的是在他晚年的时候,我陪他去晒太阳,他就给村子上的人讲评书——《说岳全传》啊,《水浒传》啊……可能跟这个熏陶有关系。其实,一开始我还学着写古体诗。打油吧,凑句子。这也对我现在后来的文学之路有所帮助,那就是我自认文字比较凝练。真正走上新诗创作的道路是高二、高三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李德全,他也是我们甘南的一位作家,他真正带我走进新诗创作之门。


杨    婷:您刚才讲到说,曾经一度的也去尝试着写古体诗,然而古体诗和现代新诗的差异特别大,不仅仅是创作上,甚至在审美上都是两个体系。

索木东:对,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我当时的那种写法,说白了就是凑字数。


杨    婷:还是会有平仄,会押韵?

索木东:尽量的去押点今韵吧。平仄不敢讲。自己是学数学的,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尽可能就用现代汉语拼音去押韵。


杨    婷:至少在阅读的时候让人觉得在音韵上它是有古体诗的那个范儿的。

索木东:对,上口。


杨    婷:当你写新诗,你还记得你创作的第一首诗吗?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索木东:写下的第一首诗,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第一首印在刊物上的诗,应该是1993年的时候。那一年我高考失利,然后就跑到伯父跟前复读,在甘南的另一个县,他是个中学老师。当时,我哥哥的一位同学,也是我们甘南的一位诗人,负责县上办的一个刊物。他就把我的东西略作修改之后登在《腊子口》上了。后来,他还推荐给了《甘南日报》,发了一个很小的,被编辑删了很多,剩下三分之一,就几句。这可能是我最早在公开刊物发表的作品。


杨    婷:讲的是什么样的主题?

索木东:跟甘南所有的诗人、作家一样,青藏元素比较浓的,高原啊,雪花啊,这样子的。


杨    婷:还是草原上风物的描写和抒情。我在你博客里看过你在扬子鳄诗群里的一段聊天记录,这段记录我也在节目里播出了,我之所以播出是因为它非常直白、真实的反映了你的诗歌观念和你对诗歌的创作态度。所以先从诗歌的审美讲,你觉得什么样的诗是好诗?

索木东:我个人始终有一个观点,诗歌是文学桂冠上的一颗明珠。它应该是文学里面的文学,是最精炼的东西。一首好诗的话你要用很小的篇幅去包罗万象,更应该凝练。我个人虽然一直从事新诗创作,但是,让我感受最深的是2006年在甘肃民族师范学院的一个诗会上,高尚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们中国的汉语文学,有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那么,我们写了一百年的新诗,能这样被作为一个时代的代表文体流传下去吗?再过一百年,能跟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并到一起说近现代诗吗?我持怀疑态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个人觉得,走中西结合道路的现代诗,还没有成熟,还不能成为一个时代的代表性文本。


杨    婷: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就觉得这一代诗人身上背负的压力好大!

索木东:就说一个简单现象吧,也是我的个人感觉。比如说诗歌的复苏,尤其是新媒体出现之后,都在讲复苏,都在讲中国诗歌走向了怎么样的高度,有多繁荣。尤其是微信等自媒体出现之后,就像前两天两句古诗往下续,续了十几万人,大家觉得不得了,全民都是诗人!其实,我个人不这样认为。若果你冷静下来的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自媒体,尤其是微信圈它本身就是个朋友圈而已。我们为什么觉得它很繁荣、很昌盛呢?——是因为它在我们的小圈子里貌似很繁荣、很昌盛。


杨    婷:一个圈的人大家在互相捧场?

索木东:大众的接受度怎么样呢?我没做过数据分析和深度调研,但是我相信,迄今为止在最基层或者最大众的地方“床前明月光”要比“一双黑眼睛”普及度更高。所以,这还是您刚说,我们的新诗,还是没有走出去。我们还是在前进中成长,没有成熟。


杨    婷:那你有没有试图去思考说新诗它的出路到底在哪儿?大概会通过多长时间能够有让你比较满意的发展态势?

索木东:我想起了你之前发过的评论家杨光祖教授的观点,光祖教授作为一个评论家他的思考是对的,我们的新诗走到今天几乎进入一个发展的死胡同,它还得回归,回归到传统。因为每一种语言作为诗歌来说,韵律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音韵美,它是诗歌不同于其他文体的最大的特点,但是我们新诗里面越写越泛滥的是很多诗人对这个音韵美不强求。汉语的韵律美是非常美的,任何一个民族的语言韵律都是非常美的。一首被传颂的作品绝对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它首先传播力很强,就像我们藏族的作品也一样。过去寺院上的每一部经卷,不管它是医学专著,还是天文类书籍,但如果从文学的角度来考量,它都是一部优美的诗集。为什么是这样的?因为在过去,藏区像我们这样的现代学校没有普及,传播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口耳相传。比如说《格萨尔》,比如说我们的几大格言,都是格律性非常好的诗词,对仗工整,韵律明显,朗朗上口。就像唐诗宋词一样。


杨    婷:杨光祖老师在评论文章里还讲到说,现代诗从徐志摩开始就走入一个抒情的误区,所有的人都在抒情,但我们除了抒情怀念之外还需要灵魂,需要思考,需要一些哲思,这可能是他个人的看法,不过你好像很认同。

索木东:应该是这样的,大众都比较认同这个看法。诗歌缺了抒情是不行的,文学作品缺了抒情都是不行的。但是,仅仅有抒情的文学,也不是好作品。就拿我自己来说,本世纪前的作品,也就是30岁以前的创作,我个人把它定义为“青藏咏叹调”。这种主题鲜明的抒情,也是藏族诗人开始创作时候的一个共性和特点。


杨    婷:但是那些东西它是渗入到你们骨髓里的,所以是自然而然带出来的。

索木东:如何在“青藏咏叹”之上,真正融入藏族文化的精髓——隐忍、慈悲、向上,而不是扯着喉咙高歌,就是一个超越的问题。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声音并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丹田里发出来的。我觉得文学创作也是一样的。当我们疲惫于一种抒情的时候,你会发现应该回归,真正打动人的东西应该不仅仅是抒情。


杨    婷:由你刚才谈到的问题我就突然想到,如果说一个人要把自己民族精髓的东西融入到自己的文学作品当中予以展现,那么他对自己民族精髓的吸收和继承就非常的重要。他得有很大的阅读量,要去了解自己的宗教,了解自己的种族,了解自己的历史。除此之外他的人生经验或者说他思考的一些东西,他去钻研的东西也很重要。这个层面来讲,诗歌的创作在这群人中会出现好的作品的话,那么许多初出茅庐的孩子,充满着童真的抒情也会被人称赞为是好诗。那么,这个现象我们怎么去看待?

索木东: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或者说,孩子的眼睛就是诗。——这可能就是我们常说的,从初心出发了吧!当我们越长越大,尤其在当下,为什么校园里写诗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这不能怪孩子们。一是大环境,二是大家更多在考虑生存问题的时候,可能就会丢失那颗诗心。要把诗歌写好,还是要让回到初心。孩子们的语言为什么那么清澈、通灵呢?因为他在说出一句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深思熟虑,但是恰恰是从初心的出发,达到了天人合一。


杨    婷:因为做“兰州本土文学作品大赏”所以有机会接触到咱们兰州本土文学圈的一些朋友。你比如说王强老师,他也经常会写诗,会发表一些诗歌评论。我有时候写的一些句子发在朋友圈他也会很热诚的来跟我探讨,说我这个是不是诗,他曾对我说:“诗歌的秘密不是每一个人都懂,你看起来像诗的东西,它未必是诗。”在跟牛庆国老师交流的时候他又说出一个观点:“诗歌是什么?诗歌就是像诗一样的东西。”所以对我这样的门外汉真是一头雾水,诗歌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诗就是诗,为什么有些句子就不是诗,你在这方面会有一个明晰的辨别吗?

索木东:说真的,自己还真没有一个刚性的标准。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业余创作者,也没有接受过语言、文学方面的专业训练,更没有做过深入的理论探究。


杨    婷:对外界来说好像特别无法理解,诗到底是什么?

索木东:我个人理解,它应该是一种态度吧,或者是一种心境。就是说在生活中的一种超然的心态,或者是一种飘逸的超然的文字,它应该就是诗了。真正给诗一个定义,我个人做不到。


杨    婷:这是一个内心懂,但不足以言说的一个东西。

索木东:理论始终在完善,始终在前进,好像还没有人给诗一个准确的定义。古人说“诗言志”。那么,我们俩刚才探讨的是诗可能还不仅仅是言志,它还有之外的一些东西。它也是一个形式和内容的结合。总而言之,我觉得诗应该是有超然的心态,有超然的文字,就会达到一个超然的境界吧,那可能就是诗的境界。


杨    婷:那就进入到接下来的这个话题,同样在一个城市当中,大家都会面对工作和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压力和困扰,都得养家糊口,但是有的人你就会觉得他的生活非常的美,他时时刻刻保有一种美感,内心有一种感恩,一种积极向上的状态。哪怕是他的忧伤,你都觉得那忧伤是美的。但是有的人他就真的是忙碌而盲目的在过日子,浑浑噩噩,就像高晓松说的,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所以我就想问,当你接触到诗歌并且成为一名诗歌创作者,诗给你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索木东:至少在我还坚持写作的过程当中。给我诗人这样一个称谓,一个身份,它就时时刻刻提醒我,应该让我的生活诗意、超然一些。其实人人的生活都必须有苟且,我们必须得活着,首先必须有面包,有了面包才可能想牛奶,有了牛奶我们才会想更丰盛的早餐或者是坐在什么地方吃早餐的问题。您刚才说的两个字我留意听到了,就是感恩。其实如果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怀着感恩之心的话,就很容易会获得幸福感。我觉得,当下许多人的心里面不敢说没有感恩,但感恩之心比较少,之所以出现满世界的焦虑,满世界的暴力这些情绪和表现。——他并不是没有感恩世界的心,而是没有感恩自己的心,我们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改变目前的生活状况是很难的,对普罗大众来说不敢说是命定某种生活,而目前的这个生活环境尤其是对我们这个年龄段,人到中年或者过了而立之年,你的生活基本定型了,这样了。那么,你如何在定型的生活中过得超然起来,这就必须心怀感恩。——我们活得这么累,那么能不能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呢?


杨    婷:这是不是跟社会环境也有关系,你看国外那些人的生活观念,比如说把自己的子女抚养到18岁以后他可能内心就不会背负太多的抚养孩子的焦虑,但是中国人在传统的观念上,有一句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只要有了孩子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围绕着孩子。它这个焦虑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

索木东:对,这么多年,我们这个社会焦虑的形成也是多方面的原因。


杨    婷:说说你的工作和生活吧,你是怎么把庸常的日子过得诗意?

索木东:我始终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作为一个人,你首先得活着。我自己从11岁就离开家了,读中学,读大学,工作,到今天也30年了。30年里,自己一步一步从小村庄出发,到县上,再到师大读书最后留校,奋斗了30年。个人认为。即便你不爱自己的工作,那也得踏踏实实的去干活,任何岗位上,你都能书写一个大写的“人”字。如果一件事,你不是踏踏实实地去做,并且做好,而是坐在这想着那的话,永远一事无成。所以,我自己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工作中我绝对是个工作狂。师大毕业到现在18年了,换了两个岗位,说功利一点,我几乎每年都能拿到各种“红本本”。既然生活、工作压力都这么大,也比较累,那我就用文字给自己开一扇方便之门——诗歌,文学,会让自己稍微超脱一点。


杨    婷:我知道你除了在学校工作之外业余还担任着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的编辑,这样的一份工作是不是正好在庸常生活之外给了你一个文学的激发点?完全把另一个自己释放出来了。

索木东:个人觉得,这是在补偿另一份遗憾。我是一个母语丢失者,我们的村庄靠近县城,靠近汉地,所以从我的父辈开始母语基本上就丢失了。藏人文化网的创始人旺秀才丹和才旺瑙乳,他俩都是60年代出生的人,由于特殊的历史环境,也造成了母语的缺失。2004年,在互联网出现后的第十个年头,他们提出了这个想法——作为边缘人,我们该为民族文化做些什么?我们就想到了在别人的语境中,去传播自己的文化。因为在今天,你如果还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强调自己的骄傲、强调自己的坚守,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们就想着在汉语世界,打开一扇藏族文化的传播之门。基于这样,2004年他们俩创办了这个全公益的网站——藏人文化网。旺秀才丹自己赚点钱每年投入一些到网站的建设,用于租服务器,租办公地点,付薪金等等。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加入团队,义务负责文学频道的整改。从刚开始的一个文学栏目,到今天的文学频道,经过12年,把它打造成了藏族文学汉语传播的第一平台了,民间和官方都比较认可。做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们弟兄两个是怎样的心态,我之所以12年坚持做下来,不是说我有多高的理想。真没有!我就是在弥补自己母语缺失的这些缺憾!就是在用这样一个自己力所能及的方法,为民族文化做一些贡献。12年后,我们实现了初衷,我们还会努力。


杨    婷:你刚才提到母语缺失的问题,语言这种学科通过补课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它续上?

索木东:可以!但因为我从小读的是普通学校,在我们甘南,当时每个县上都有藏中和一中。之所以选择上一中,是因为母语学校高考招生的路比较窄。为了自己未来求学就业更容易,就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到兰州后,待在西北师大的22年,就离自己的母语更远了。所以,现在要往回捡拾,是很困难的。当然也跟自己的惰性有关。试图捡过,可能就为时已晚。虽然说,活到老学到老,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再去捡了。


杨    婷:好在你在用另外的一种形式在汉语的语境中不断地去推广藏人的文化,也算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

索木东:不敢说功德无量,只能说弥补自己的一些缺憾。


杨    婷:其实跟您聊天看的出来您是一个很勤奋的人,没交流前给我的印象你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因为一个人的认真和他对生活的虔诚是可以透过他很细微的表达,他的一言一行体现出来的。我就是通过朋友圈对你有了这样的认知,我不知道这个是否准确,但是你刚才一讲说从自己大学毕业后留校做行政工作,这么多年来一步一个脚印,是个工作狂。当然,摩羯座嘛!来个自我鉴定吧?为自己找5个关键词,你会用哪些词汇来形容自己,勤奋算一个。

索木东:勤奋算一个,我觉得我另一方面也挺细心,因为我外在给人的感觉,可能是比较大条的。但是,实际上我非常细心。


杨    婷:大家觉得少数民族就应该是性格很粗犷的那种?

索木东:虽然有粗犷的外表,但是也有一颗细腻的内心。


杨    婷:生活当中的细心可以体现在哪些细微之处?

索木东:您刚才说过我爱做饭。我给您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做饭如果做四个菜,就不会用第五个盘子。而且,当我把菜放在餐桌上的时候,灶台上一滴水都没有。


杨    婷:菜还在锅里没有铲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把之前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

索木东:不是,不会乱的。因为我提前想好做什么菜,然后就很有条理的规划,好先拿什么菜,先洗什么菜,先做什么菜,就这样的。


杨    婷:这是学数学培养出来的吧?

索木东:我的老师看到这里一定会气坏的,把数学用到了做饭上。


杨    婷:就是很严谨,善于管理时间嘛,前后的顺序安排上有一套。

索木东:或者把细心换一个词,操心吧!可能自己是家里长子的缘故,是爱操心的一个人。


杨    婷:我跟你约采访时间的时候就说最好上午,下午要接孩子,结果你也说你要接孩子。我也看你经常会发一些和孩子一起绘画涂色的小互动。你在对孩子的教育上,跟孩子的沟通上,你的操心怎么体现,我们要一些生活的细节?

索木东:我想想啊!我可能会给他一个舒心的感觉,很多事情我对他管得还是比较严。在他上中班的时候,每晚我都会帮他把牙膏挤好,而且会告诉他牙刷的把子,应该朝里还是朝外。


杨    婷:怎么又有些像处女座?

索木东:我在有些细节上是特别挑剔。


杨    婷:那除了勤奋,操心之外还有呢?

索木东:第三个就是热情,这跟我的民族有关系,跟我的家庭也有关系。


杨    婷:能歌善舞?

索木东:不行,我唱歌就跑调,跳舞也跟不上拍子,我待人比较热情。


杨    婷:就是性情上比较耿直一些,豪爽。

索木东:豪爽一些,热情一些,这也是我出门30年之所以朋友很多的原因,我能很快就和别人打成一片,跟人交往不绕圈。并且,我特在意眼缘,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如果眼缘不对,就避免跟他深交。


杨    婷:我也信这个,我觉得那是一种磁场,磁场不和。

索木东:我要是觉得这个人跟我对不上眼缘,那么第二次我就不会跟你再接触了。如果非得凑到一个场子上,正常情况下我可能会保持沉默,跟你绕着走。如果说比较嗨,喝两杯酒的场所,弄不好就会吵起架来。发生过这种事,但不多。后来,我就提醒自己,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伤害自己。世界这么大,不喜欢了,绕着走吧。


杨    婷: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到负面的情绪能量当中,应该走出来,你刚才讲到喝酒,喜欢喝酒吗?

索木东:这两年喝得少。以前单身的时候,比较喜欢喝酒。无所顾虑,什么场合都敢上。也就闯出了一点江湖薄名,其实全凭胆子大。


杨婷:你刚才讲到了勤奋,操心,热情,还差两个?

索木东:第四个说个缺点吧,虚伪。


杨    婷:虚伪哦!

索木东:当然我不会对朋友虚伪。我在必要的时候很虚伪,或者说是圆滑。——在这里,我为自己开脱下,前提条件是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当然,我觉得作为成年人,大家可能也都有这样的时候。如果是一根筋,我不会从11岁走到41岁。


杨    婷:对,我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自我保护,不要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索木东:更多的是互相保护吧!——保持一种比较舒服的气氛,没有人跟你有仇啊,你干嘛做无谓的伤害。伤害别人的同时,绝对会伤害自己。为人处世。基于善意的圆滑和基于善意的虚伪是必要的。


杨    婷:我懂你的意思,有时候我们没有必要去对每一个人都袒露心迹,真实的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

索木东:或者说我们没必要每个事都去较真。你个人的认知,毕竟是你个人的。别人是另一个个体,如果你死用你的逻辑、用你的框框去套别人,是很不人道的。所以,如果你不去套别人,你就要学会圆滑。


杨    婷:那我建议你换掉这个词,它应该是世故而不是虚伪。

索木东:我理解世故就是圆滑加虚伪!给自己下药要猛点。还有个关键词就是现在人近中年,我正在努力吧——超然。打个比方,我们上菜市场买菜,有些人会看到满地的泥污,烂菜叶子。可是,你看脚下的时候,完全可以看到菜棚里菜农为了让菜好看点,也许他为了卖得快一点,在上面盖一个红塑料布的时候,光透下来,那个菜的颜色多好啊。换个角度看问题,世界就会不一样。


杨    婷:其实我特别喜欢去菜市场,虽然我现在不常做饭,但我觉得菜市场是特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你会觉得那就是踏踏实实的生活,而西装革履啊,高跟鞋红酒杯啊那是生活的另一个侧面,菜市场就是民以食为天的那种让人脚踏实地的生活,而不是凌驾于空的。你对于超然的理解是来自于某种宗教呢还是某种学说?

索木东:从根本上来说是从小民族文化的熏陶。因为奶奶从小带我们,她不识字,但她说的很多话我们到今天都还记得。比如她让我们出来面对事物面对人的时候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孩子们,在人面前,始终把自己看小一点;在事面前,要把自己看大一点。”类似这样的话特别多。从小她就教育我们,饭够吃就行,但是人一定要做好。我的严谨、操心,这些都是奶奶培养出来的。从小她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天一亮必须起床,家里再穷再困难,哪怕是泥糊的灶台也不能有污垢。哪怕是打了很多补丁的衣服,也要干干净净。我奶奶是个很好强的女人,她27岁一个人把我的父辈带大,后来又把我们这一辈带大。要不是严谨和坚强,她的30多年过不下来,尤其是在农村。所以,一个是这样一种从小到大的文化熏陶,另一个就是老人们的耳濡目染吧。


杨    婷:跟好多人聊天,大家都在说自己的父辈们或者更上一辈,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文化,甚至不识什么字,但根深蒂固的一些中国传统,好的思想,他们一直在沿袭。倒是如今,我们讲开放,讲平等,反而却愈发觉得缺失了好多。

索木东:传统的力量很强大。经过三十多年的摸索,中国人现在正在回归,尤其在文化上大家都在寻找传统。我有一次去台湾,在海边转的时候写了一句话:“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们要回去都只需要小小的一步。”——这个全社会都认识到了,大家都在努力。


杨    婷:我的听众里有许多的年轻人,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一位文学从业者的爱情传奇探寻的好奇之心,聊聊你的爱情吧?

索木东:年逾不惑的人保证有故事。我成家也比较晚,也跟此有关。一个人出门在外,毕竟不是在老家农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能成就一桩婚姻。我的爱情之路也比较坎坷,从大学开始,有过很多故事。今天,回头来看,也非常美好。感恩所有的相遇吧!


杨    婷:一个成熟的男性对待异性的审美和青春期的审美应该是不同的?

索木东:对,不一样。现在私下里经常和学生们交流,我总会说大学里可以轰轰烈烈的谈场恋爱。开诚布公地说,只有大学里的爱情是离物质比较远的。走向社会之后,人都是凡俗之子,都是有烟火气的。如果要走向婚姻的话,你必须要考虑它的现实性。从我个人观点来看,不能说必须门当户对,但是你要想未来生活的比较舒服和幸福,家庭背景、文化背景差异不能太大。因为一成家你就会发现,不是两个人在过日子,而是两个家族在过日子。


杨    婷:在你初恋的年岁,你写过情诗吗?

索木东:我真没写过情诗。


杨    婷:那你当时是如何表达爱意的呢?

索木东:那还是大学的时候,记忆都已经模糊了。男生追女生嘛,就是要穷追不舍,要坚持吧!


杨    婷:说说甘南吧!

索木东:甘南是我故乡,也是我所有文学的母体。如果将来我要出诗集,我诗集的名字一定是《故乡在甘南》。其实,当初的离开也是因为甘南,我是长子,家在农村,我父亲在外工作,家里是奶奶和我母亲两个人,我们会把所有的农活集中在星期天一天来干。那时候是单休,我本身身板就这样,所以真是被活儿干怕了,就想着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一定要逃离。那时候的理想,就是能在城市里有一个落地玻璃窗的房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能和一个说普通话的妻子聊天过日子。所以,才努力的出来。出来后,尤其是在师大这样的环境里,多元文化并存,你就会感受到主流文化的强势。这时候,作为一个有着文学情结、故乡情结的人,再回过头去看甘南的时候,美啊!但说实在话,到今天为止,甘南的美还是在文学作品当中,真正当我们回到老家,回到那片土地上的时候。你还会看到甘南的丑,还会看到甘南的疼。毕竟是高海拔地区,祖先们生活了几千年,但那确实是世界第三极,风光很美,却不适宜人居住的地方。由此想到我们的祖先太伟大了。以前逃离的是一种生活,现在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回归。


杨    婷:逃离出来之后呢?

索木东:其实求职对我的压力不大。很感恩一路的相遇,包括中学、大学时期的老师,还有我工作之后的师长们。迄今为止,我还真没有遇到坏人——遇到的人都很善良,他们都像我的家人一样在帮我。


杨    婷:这和人的心态也有关系,不是有一个吸引力法则吗?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索木东:就像我留在西北师大,我当初的老领导,他是回族,由于我当时外语不太好,也是破格留的,他把我留在师大,有人甚至当着他的面责难他,说你们俩什么关系。他说,我是个回族,他是个藏族,什么关系?师生关系,我就看着这个小伙子人不错,干活踏实,我需要干活的人。直到今天,这位老领导是我尊重的长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    婷: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人生之中的贵人。

索木东:贵人,我之前说到的李老师,还有我们甘南文学方面的几位老师,他们都是我的贵人。所以,有前辈们修的这么宽,这么善,这么好的一条路,我们没有理由去走黑路。——他们教会了我们,向着阳光奔跑吧,这些非常重要!当然说到城市里的教育方式,我也会提醒我的小孩要防着坏人。但是,我们小时候没有这样的教育。老人们会告诉我,上门的都是客,不管是来要水的,要饭的还是来问路的,你必须热情,必须真诚的对待。虽然现在我不得不提醒孩子世上有坏人,但是,我也会给他讲坏人很少,你是好人,你碰到坏人的几率就更少。我们还是尽量保留一点老人们传下来的阳光教育吧!我不会让他去对谁都防着点,这样不好。这世界恰恰就是这样的教育教坏的,当然必要的生存能力要从小培养。


杨    婷:我再问一个个人很感兴趣的话题,作为诗人他首先营造的是一种文字美,除了文字美之外呢他对于美感的辨别肯定是有自己的标准的,所以在你用手机拍照的时候,拍出来的照片为什么跟我拍的不一样。

索木东:我学过摄影,以前也没条件,我大学毕业的时候跟我一个好兄弟他是一个摄影搞的很好的人,但他很低调,他的照片就是拍好装裱挂在自己家里,以前也是个诗人,他文字特别好,做的也是学校的新闻传播的工作,我是从胶片机学起来的,但也是半吊子,介于摄影和拍照之间吧。我始终认为艺术不能完全靠勤奋,要有点天赋在里面。


杨    婷:能看得出来,因为那些照片的构图啊!

索木东:构图可能跟我的数学有关系。


杨    婷:最后还原下诗人的创作图景?

索木东:我的创作是灵机一动。可能正在走路或跟人聊天,甚至正在做饭,看电视,玩手机,突然可能就有一两句觉得很好的句子,再往深走走,它就在你脑子里转着,可能半天就写出来了,也有可能就转忘了。——这可能是我这种业余作家的创作状态。也有仪式感很强的诗歌信徒。我不是,我于文学是打酱油的,文学于我是一道方便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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