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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彦文:歌手和书生

热度 2已有 666 次阅读2014-11-27 21:13 |个人分类:在你和他看来|系统分类:文学| 歌手, 书生, 文学, 藏族, 多民族

敏彦文:歌手和书生

 王四四

(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汉语系副教授,兰州大学硕士研究生)

 

       回族诗人敏彦文出生于甘南州临潭县的一个乡村,1987-1991年在西北师大政治系求学。1987年开始发表作品,包括散文、诗歌和文学评论。毕业后,先后做过中学教员、编辑、记者、广播电视报主编、乡镇党委副书记、政府机机关刊物副主编等工作。这样丰富的阅历,穆斯林的出身,加之以藏传佛教文化为主的甘南多元文化的熏陶,使他的诗歌主题相当丰富。

       1.诗学主张。在大学期间,敏彦文积极参与组建了西北师大边缘诗社,创办了社刊《晨昕》。1991年,敏彦文在《晨昕》上发表了《语言不是最后的神祗,精神才是永恒的太阳——关于诗的断想》,比较全面地思考了盛行于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口语诗运动的得与失,全面阐述了自己的诗歌主张,并预判了中国诗歌的前途。《语言不是最后的神祗,精神才是永恒的太阳——关于诗的断想》后来在甘南青年诗歌学会的会刊《羚们》上再次发表,对甘南70后、80后诗人产生了深远影响。

       《语言不是最后的神祗,精神才是永恒的太阳——关于诗的断想》阐述了现代诗与痛苦的关系,指出当代人的痛苦源于科学,诗歌恰是治疗痛苦的灵芝,而且是最后一株。文章强调诗歌触碰人类灵魂的重要性本无可厚非,但忽视了其它艺术文化对人类灵魂的作用,就显得有些偏颇。不过,无论如何,文章接受诗歌必须去探索人类灵魂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是有利于诗歌的发展的。针对口语诗人的自我放逐与自甘堕落,敏彦文立场鲜明地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强调诗歌不仅要对个人服务,更要对社会、人类负责。敏彦文的勇气是可嘉的,在第三代诗人风头正盛的时候,敏彦文理性地指出他们的缺失,确实具有一个诗人的材质。文章还讨论了诗歌民族化的问题。对文艺界把这句话理解为是某个民族的某个或几个当下的心态或具体的习俗的观点进行了纠正。他认为这句话是说一个民族长期的不灭的内在的生物化的精神。[1]文章谈了他对改进中国现代诗的三点看法。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他对东方文化的自信,力图让东方文化去解决诗歌中的现代心理困境。关于诗与哲学的关系,敏彦文认为诗人就是哲学家,然后才是多情的歌手。这点其实忽视了诗歌的起源本质是“诗缘情”,在他的实际创作中,他仍然无法实际用诗歌去完成哲学的工作,他的诗歌的主要任务还是抒情。

       1998年,敏彦文又在420日的《文化纵横》报上发表了《正义受到戕害,邪恶开着鲜艳的花朵——关于诗人和诗的随笔》,继续完善他的诗学理论。文章出炉的背景是1990年代末出现了几股比第三代诗人走的更远的“向下看”的诗歌写作潮。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文章强调诗歌是一种生命体验,贯穿生命始终的线索,不是吃、穿、住、行,而是悲剧意识。诗歌是贵族的,他反对诗歌的世俗化。总之,敏彦文试图保住诗歌的雅文学地位。

       敏彦文的诗学主张基本贯穿了他的诗歌创作。他的诗歌理想基本可以代表甘南诗人群的主要诗学观念。产生这样的主张,除了当时诗坛的形式所迫,有不得已为之的因素,从内里看,是甘南多元文化的一种气质精神决定的。甘南多元文化的存在,尤其宗教这种特殊艺术形式的存在,诗歌在内地很容易做到的世俗化目标,却在甘南受到了重重阻力。这也是为什么甘南诗歌的精神和艺术风格怎么和内地的新世纪诗潮那么不合拍的根本原因。

       2.多元书写。敏彦文在许多场合,声言甘南多元文化对他的影响。他认为任何宗教,都是立足于导人于善,使人脱离低俗、恶的行为,从而达到至善境界和更高层次的独自成宗的系统的说教或教导。因此,敏彦文诗歌的作品涉及文化面很广泛。阅读敏彦文的诗歌,会看到不同面孔,不同风格的两个诗人。一个是热情似火、性格外露的歌手,一个是沉郁顿思、儒雅内敛的书生。

       第一,家乡之歌。敏彦文的家乡临潭县行政归属是甘南藏族自治州,但生活着很多的穆斯林。他们的祖先有的来自江淮,有的来自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有的来自临夏州。这里的回民很多信奉吸取了儒教部分思想的伊斯兰教派西道堂。他们是农民、是牧民、也是商人。敏彦文的抒情诗《临潭》就是献给家乡的。诗歌囊括了临潭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地域性格。甘南人有句俗话说,“临卓不分家”,是说临潭卓尼不仅地理位置犬牙交错,而且文化类型也十分相似。敏彦文同样以赞美家乡的情感写下了诗歌《卓尼》,对“卓尼的三大传世之宝”“洮砚。女子。禅定寺”的赞不决口,诗人直率地说“我爱卓尼,是因为它有三件法宝”。临潭县和卓尼县地处西北民族走廊之陇西走廊和西南民族走廊之藏彝走廊的交汇处,兼具北方游牧民族和南方山地少数民族双重文化性格,又因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相交接的地方,也有很多土著的汉族、回族。长期生活的相濡以沫,很多土著早已说不清自己血液中到底有几种民族成分。所以,《临潭》诗中说:“农业的女人,商业的男人,/一块天空各占半边”,又说:“要说临潭这块地方寂寞却也够寂寞的/伊斯兰教、佛教、基督教的寺庙/高过任何一幢新建的大楼。”敏彦文大学毕业后,到甘南州的州府所在地合作镇工作。那在当时,是一个没有高楼、没有公园,只有矮矮的平房、到处的垃圾,土得不能再土的小镇。但敏彦文还是对他饱含热情,诗歌《小城合作之一》就诗意般地刻画了合作日新月异的发展。

       敏彦文和很多甘南诗人一样,也为家乡的边缘化写挽歌,但他却独具慧眼,《小城合作之二》就以马兰花受到伤害的生命形态象征合作市被现代化遗忘后的寂寞之痛,别具匠心。《小城合作之二》写到了合作的现代变化,但“在镇子上/大大小小的汽车/正风尘仆仆地驶进旅社客栈/准备明天走更远的路”,说明现代文明仅仅是合作市的匆匆过客。

      第二,仓央嘉措组歌。仓央嘉措是清代西藏抒写爱情的高手,最后死于残酷的政治斗争。仓央嘉措的情歌在甘南青年诗人中间流传比较广泛。敏彦文以这段历史,用史诗的笔法创作了一组仓央嘉措组歌,总共有四首,诗歌名为仓央嘉措,实则表达自己诗学为上的人生价值观。第一首以老阿爸的忧伤写爱情虽有可能带给我们伤痛,但那是美丽的记忆。第二首咏叹了仓央嘉措身份转换后,在世人眼里至尊,却不能自由地选择爱情的故事。第三首高度肯定了仓央嘉措对爱情的追求。第四首写仓央嘉措的世俗悲剧,但他却以情歌的形式“夜夜在高原的上空圆成一轮满月”。组歌以史诗的形式,概况了仓央嘉措简短而丰富的一生。

      第三,亲人之歌。敏彦文受儒家伦理的影响非常深。他在《回族的祖国》题记中写道:“伊斯兰和儒道/这东方的两个星座/是哺育我们民族的两只乳房/而如今,只有中国/才是我们唯一的祖国”,道出了伊斯兰教在中国化的过程中,接受了儒教的大量思想的事实,诗歌说“我们血脉中有黄河长江/我们心灵里有孔子孟子/我们的细胞里储满了/中华四千年文明的因子”,通过直接抒情的方式,把回族对中华文化的认同说得板上钉钉,不容置疑,情感十分饱满。儒教非常讲究孝道的思想深深影响了临潭的回民。敏彦文在他的诗集《相知的鸟》的开卷词中就写:“谨以此书献给先父——敏公昌德尊者。虽然他已离开我二十余年了,但他的音容和懿德,清泉一样,永远滋育我心。”他在诗歌《父亲》中这样写:“父亲是我们民族的真正脊梁/父亲是辽阔大地的全部希望/没有父亲,就没有今天和明天/没有父亲,就没有祖国和家园”,感情至深,令人心动,“他人的恩情能报上,父母的恩情报不上”,父亲形象和祖国形象最后融为一体。在敏彦文笔下,父亲、母亲、祖国形象往往混为一体。

        第四,生命之歌。敏彦文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写作《相知的鸟》组诗,一直写到2000年左右,共有100多首。他在给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汉语系的学生开文学专题讲座时专门谈到了诗集《相知的鸟》的命名原由:“因为从1988年至1994年伴随着《相知的鸟》系列组诗的陆续诞生,我的三次爱情也先后夭折,所以,在爱情不断毁灭我之后,《相知的鸟》却在拯救着我。在爱情不断夭折的那些日子里,我是靠饮《相知的鸟》这杯精神的泉水活下来的。正如爱情在毁灭我的同时也再生了我一样。我曾经给自己取过一个笔名叫“凡鸟”,就是取“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之意。我偏爱《相知的鸟》,用它作我第一部诗集的书名,用意也在这里。”[2]根据上面这段话判断,“相知的鸟”寓意两个情意相投的年轻男女,表达了敏彦文的爱情观。试读《相知的鸟》组诗的第38首《两只鸟儿》:“两只鸟儿/从天空的不同角度飞来/为着一粒正在地上萌芽的种子/双喙啄在了一起/两只鸟儿/当行人的脚步响起时/顿然悚散/两只鸟儿/始终想着那一粒种子。”诗风清新明快,表意准确。诗歌用两只鸟的恩爱象征诗人所追求的爱情梦想。敏彦文是爱情梦幻高手,他在《昨夜我以小鸟》中对夜晚时分发生的爱的描绘,充满激情和联想。青春期对爱的幻想是唯美的,但现实往往比较残酷,诗人在恋爱连续遭遇挫折后,性情逐渐起了变化:“这是今年最后的草原了/渐渐衰老的牧草/再无力承载牛羊的蹄迹/只有全部撤离/让整整一个冬天的寂寞/来慰平长久的疲劳和损伤”,青年的他容易从充满幻想走向孤独绝望,他就像“一只孤独的鹰/正在一眼清泉边苦苦守候”。 “鹰”在爱情诗中出现很不一般。在有些甘南诗人的作品里,鹰用来传达神意,因为鹰离天空最近,又代表了类似于神的力量和自由。比如阿信在《鹰和鸽子》中说:“半佛半仙的神气,有一种把心带远的茫阔。它离众神近,离人群远。这孤独艺术家,这佩戴闪电和雷霆的大侠,在某些质地上,与梦见飞翔的查拉图斯特拉有惊人的相似。尽管它呼吸着与我们大致相近的空气,但草地上的牧人都愿意相信,鹰呼吸过的空气,充盈着神性之风的吹拂。”这段话回答了甘南诗歌中为什么那么喜欢“鹰”。但“鹰”却很少在爱情诗中出现,“鹰”的自由飞翔,孤独傲立和爱情有什么关系呢?这里应该说表达了诗人失恋后的孤独,因为“鹰”是独来独往的,它和其它的许多鸟儿不同。这里还预示了诗人人生追求的某种转变,其时就是一种治疗创伤的心理转化法,他对爱情已开始不抱什么幻想了,他要振奋从实现别的理想,比如好好写诗。根据诗人20094月在甘肃民族师范学院的文学专题讲座上的发言,《相知的鸟》组诗写到后面就脱离了纯粹的爱情表达,开始反映诗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以及对生死的思考等很多形而上的问题了。

       第五,诗人之歌。敏彦文在上大学期间,诗人海子的自杀震惊了诗坛。海子死后,很多人对海子的死因阐释千奇百怪。敏彦文怀着悲痛的心情,写下了《单纯的笑洁白的牙——给浪漫主义诗人海子》。他认同海子的“抒情”和“感性”的诗艺手法,欣赏海子执着地追求美丽和单纯等真理的做法,对海子希冀通过诗歌来拯救世界堕落,最后却失望之极表示理解和惺惺相惜。我们从诗歌可以看出,敏彦文受海子的诗歌道路影响还是较深的,敏彦文也尝试过史诗式的长诗写作,比如《仓央嘉措组歌》,也崇尚诗歌的抒情本质等等。

       第六,现代之痛。敏彦文对甘南草原的挽歌之痛,侧重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出现的信仰的缺失、道德的沦丧和对现代文明的愚昧化理解等现象上。他对中国的多民族传统文化、东方人性等深怀情感,坚信中华优秀文化的魅力是解决现代伤痛的灵丹妙药,这在前面论及他的诗学主张时就提到过。比如,敏彦文的《不能正视孩子的眼睛》《孩子的学生》《孩子从油菜地里跑来》等诗歌采取直接抒情的方式,批评了所谓现代文明对孩子的束缚,提倡应该尊重孩子的自由发展的天赋。在《无题:有人说》里,诗人写道:“最易背叛的是心灵/最难坚守的是信仰”,他这儿的信仰指的是对真、善、美等人间真理的崇尚。

       3.多民族文化浸染下的诗艺手法。敏彦文的创作缘起于他离开生养自己的临潭县小山村,来到全甘南州现代文明烙印最深的州府合作市所给他的感受。在合作上中学时,他在甘南日报和杂志《格桑花》上发表的两首小诗带给了他自信,也使他从此走上了诗歌创作的道路。在西北师大求学期间,他联络一批爱好文学的同学成立了一个诗歌社团——西北师范大学边缘诗社,创办了诗刊《晨昕》,并任社长兼主编。边缘诗社的成员主要是来自甘肃、新疆、青海、宁夏、陕西等地的回、藏、维、东乡等爱好文学的少数民族同学。他们因为与主流文化的距离,所以普遍有一种边缘意识。当时西北师大影响最大的文学社团是经过诗人彭金山、唐欣、张子选、叶舟、王安民等人的一力经营的师大诗歌学会。边缘诗社与诗歌学会的交锋、互动,某种意义上进一步激发了敏彦文对文学的自信。毕业后,敏彦文回到甘南,与甘南文友发起成立了甘南州青年诗歌学会。在这一过程中,敏彦文很幸运地得到了甘南当代诗坛第一代领军诗人丹真公布的提携。我们看到,敏彦文积极地参与各类诗歌活动,与非回族诗人交流诗艺,必然加速了他的诗歌成长。

       敏彦文的诗歌特别喜欢使用比兴手法。而这种手法是汉赋、洮岷花儿、藏族民歌最常用的艺术手法之一。按照张亚雄、陶柯等花儿研究专家的说法,“花儿”的比兴手法借鉴了藏族民歌。敏彦文的故乡又盛行花儿。照此推理,敏彦文在诗歌创作中喜用比兴,是一种文化习惯。试读他的《大地上的奶汁:月光》:“大地上到处是奶汁,月光在汩汩流淌。/大地上到处是花香,牡丹的嘴唇沁人心脾。我跨过河流的腰肢,那爱人的柔软部分,……”再看他的诗歌《爱是一张网》:“爱是一张随便结在一角的网/情才是那只隐藏很深的蜘蛛/和那只执意来投网的蜜蜂//爱预谋了很久/情却在一瞬间/或一个偶然的机缘/为必然所了结。”

       敏彦文的诗风大不同于完玛央金、阿信等深受西方现代派诗艺影响的诗人作品。他的诗更多地汲取了东方诗歌传统,这与他的诗学主张一致。比如他从大学开始创作的系列组诗《相知的鸟》,在前期风格上受到了泰戈尔的《飞鸟集》和冰心小诗的影响,清新明快,表达刹那间的感受。又受到了《诗经》的“比、兴”手法和“整体风格”的影响。比如《白鸟落在》中的“告诉我天晴了/该下地播种了”两句语言朴实,不加渲染,显然是《诗经》现实主义风格的继承,直观诗歌《白鸟落在》,就好像是用现代白话翻译过来的一首“国风”。所以,读敏彦文的诗,很放松,很惬意。

       临潭县是西北花儿洮岷花儿的家乡。敏彦文的诗歌又受到了花儿调子和艺术思维的影响。比如诗歌《临潭》:“要说天下哪里的石头最硬/可能是临潭的石头最硬/要说天下哪里的人心最软/可能是临潭人的心最软”,这种铺排和一问一答的方式是花儿中普遍采用的。敏彦文直接在《临潭》中写道:“从里面走出来的不论男人女人/只要你请求,都会来一段优美的花儿。”

        (本文为作者攻读兰州大学硕士学位毕业论文中的一部分,载作者著,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之《多元文化交汇下的甘南藏区当代汉语诗歌研究》一书)


        注释:

         [1] 敏彦文. 语言不是最后的神祗, 精神才是永恒的太阳—关于诗的断想. 敏彦文. 相知的鸟. 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2008(5): 211-213

         [2] 敏彦文. 为了诗歌在高处思考. 为了写作 在低处生活-在甘肃民族师范学院中文系文学专题课上的演讲. 20094

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明珠 2014-11-28 12:08
向您多学习!
回复 1968gannanmyw 2014-11-28 23:52
明珠: 向您多学习!
互相学习   !
回复 明珠 2014-11-29 14:16
恩恩
回复 阿夏丹巴才让 2015-1-21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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