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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的飞翔和泥土的力量——读钟翔散文集《乡村里的路》

已有 660 次阅读2014-11-25 16:09 |个人分类:我的评论|系统分类:文学| 乡村, 农民, 人文, 悲歌, 文化传承

朴素的飞翔和泥土的力量

——读钟翔散文集《乡村里的路》

敏彦文

 

1

        回族作家刘宝军的长篇纪实散文《悲越天山》中有一个情节:“199011月成立全苏东干人协会时,来自奥什的东干人代表看到其他东干人都会东干话时,他们竟在会场上伤心不已,号啕大哭,场面十分感人,令人不胜唏嘘。”

       刘宝军还写道:“吉尔吉斯斯坦奥什市的大多数居民是乌兹别克族,这样,在奥什的东干人基本上就被同化了。除了日常用品和食物如‘筷子’、‘包子’、‘面片’、‘萝卜’、‘扁食’之外,其余的已和吉尔吉斯人一样了。不过,他们的身份证上还注明‘东干族’。”

      从这两节文字可以看出,一方面,当年出走苏俄的陕甘回民后裔中的一部分群体已经失去了他们祖先的文化,包括语言;另方面,他们对于失去祖先文化尤其是语言文化的无奈、不甘和忧伤,在灵魂深处,他们依然有着浓厚的寻根情怀,那来自祖先的血脉,依然没有完全死去,依然存活着一些活性因子,关键时候会被唤醒。

       这也从一个侧面再次告诉我们,当一个群体脱离了她原有的文化地理中心和生命生活生态时,她就会主动或被动地融入他文化和他生活生态圈,并逐渐同化于这种他文化和他生活生态圈之中,从而变成为自己本来所陌生的“他者”或“他者自我”。这种改变起初可能是有疼痛感的,渐渐地就变得麻木甚至舒适了,到最后就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他者”和“他自在者”,对原有文化产生离心力甚至排拒性。

      钟翔《乡村里的路》一书中的核心散文(第一辑乡土情结21篇和第二辑履痕游踪8),就有这样的忧思,只不过它们所折射的忧思不是一个族群变异而失去其传统文化根基的忧思,而是对农耕文化所蕴涵的田园诗般的真善美智及其灵气、地气渐行渐远、面临消亡的忧思,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面对这种忧思所做的朴素的飞翔或者本能的挣扎,是广袤大地所承载的腼腆农村那不朽的泥土展现的不屈力量,尤其对从小生长在农村,成年后移居城市的倔强而忠厚的后农民知识分子来说,传统乡村生活图景地蜕变和丧失,更令他们扼腕和捶胸。

       随着城镇化的加快,传统的乡村生活方式及其人文生态正在大步流星地蜕变和丧失。那些原生态的、田园诗般的生活链条已经被严重摧折,美丽的自在的乡村图画已经被涂改得一塌糊涂,透过惟利是图、醉生梦死的都市生活帷幕,我们再也看不到那曾经淳朴恬淡的乡村生活的图景了。显然,中国人的“现代化”推进大潮已经将祖先营造维系了数千年的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经典生活图景给生生斩断并埋葬了,那些复制的新农村,已经失去了传统乡村的根系和血脉,尽管外表正儿八经、鲜活亮丽,但考究起来,也不过是内里浮躁和虚无的妖冶化城镇的另类翻版,徒有其表而已。因此,像钟翔这样的后农村知识分子和作家,就更加怀念儿时那不可复制、不可替代、诗歌一样的乡村家园了。他说:“我生于农村,后来因为上学和工作的缘故,跑到了城市,总是感到一种不适应感,在城里呆的时间越长,越是感到生存的压力和迷茫,越是怀念乡村记忆中的人性温暖。这几年,我感到农村世界很多美好的事物正在急速地消失,似乎只有用文学的方式才能把它们尽量完整地保存下来。”

       钟翔的这种紧迫感是有道理的,因为第一,“中国乡村不仅是当今世界上规模最大、自我保护力最强、历史最悠久的乡村,既承载着五千年文明传承之根,更关乎中华文化复兴。”第二,“中国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绝大多数都在乡村,少数民族的‘非遗’更是全部都在乡村中。可以说,乡村文明是城市以外广大地区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是我国宝贵的文化遗产,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信息”。

       和所有有文化良知与民族忧患意识的作家一样,钟翔在他的散文集《乡村里的路》中,用精准的语言深刻而缠绵的发出了他作为知识分子的呐喊,表达了他作为农民儿子的忧思。

 

2

       可喜的是,与大多数被异化、城镇化了的中国乡村不一样的是,钟翔笔下的乡村人心中始终有一根精神的红线维系着其乡村和乡村人的灵魂,这就是内心的宗教信仰和外在的文化场域——伊斯兰信仰和中国传统文化所传承的忠厚和平、慎终追远、敬天悯人至于悯物的思想。如果没有了这条信仰和文化的红线,钟翔笔下的乡村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心跳及由其所维系而仅存的血肉和灵气,只留一具彩色的骷髅。

       如果说,汉语已成为中国汉民族精神最后的故土,那么,对伊斯兰教的信仰就是中国穆斯林民族精神上最后的故土。为了守护这片最后的故土,不论是穆斯林还是非穆斯林,都必须忍耐和有所放弃。《腼腆的羊》就是一个代表。羊是乡村的代表,绵羊和山羊是乡村性格的两个代表,尽管它们有差别,但本质上都是羊,都是腼腆的,都是吃草的,甚至养羊的农人也是腼腆的,不是饕餮的虎狼。尽管农人中也有像山羊一样“调皮”的人,但他们的梦想不是为了“调皮”,而是为了安静“度过漫长的冬天”,迎来美好的春天、夏天和丰收的秋天,如此往复循环,至于美好和永远。

       秋后,庄稼收割了,田野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一向上山吃草的羊,此时可以赶到一块块平川大地,抢吃鲜嫩的绿草,残剩的麦穗,遗漏的土豆。寒霜降落下来,冬天来临,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枯萎了,没了草,光秃秃的,山川呈现出一派萧瑟凄凉的景象。白天,人们只得把羊赶进园子里围起的栅栏中,扔给墙头晒干的包谷草、土豆蔓、麦秸,让其边晒太阳,边慢慢咀嚼,饥一顿饱一顿的,度过漫长的冬天。(《腼腆的羊》)

       在大多数广袤的农村,忍耐着安静地度日成为绝大多数农人的潜意识乃至梦想,羊也一样。这种意识使得人和羊都显得腼腆、显得温顺、宽容和敬畏,宽容不期而来的不公,敬畏美好的人和事情,尤其敬畏万能的造物主,希望通过敬畏获得吉庆、平安和福泽。

       农历五月初五,是端阳节,天热热的,蔚蓝的空中阳光朗照,无边的大地上万物竟长。我们那里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民,不去遥远的县城,买粽子,划龙舟,以古老的传统方式,庆贺这一节日。而是天麻麻亮,大人小孩都得早早起来,到房前屋后的草滩上,麦田边,伸出双手,捧起草叶上晶亮的一颗颗露珠,用来反复的洗手,洗脸,把手脸清洗得干干净净,以此方式,来祭祀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也沾沾端阳节的祥光,用以消病除灾,保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安无事,大吉大利。(《腼腆的羊》)

       羊和农人一样腼腆,这种腼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然而,人的腼腆又和羊的腼腆是不一样的。人会思考,会深度和广度思考,所以人有改变腼腆的诉求,而羊没有,有也无力改变。钟翔笔下大多数的农村人就是这样,这令他顿生怜悯。

       慢慢觉得,羊乖顺,柔弱,腼腆,受人吆喝,随意鞭打,被无辜的一只只宰杀,从没一点儿怨言,说半句反抗的话。人嘴里吃的,身上穿的,炕上铺的,生活中用的,都是羊默默无闻奉献出来的,似乎羊的降生、长大、肥壮,专门为人的享用,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腼腆的羊》)

       相对于城市人尤其是大都市人来说,农村及农村人的存在,就如羊的存在一般,似乎只是为了让城市更美丽,让城市人过的更好。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已不仅仅是怜悯的问题了,而是敲警钟以唤醒的问题了。

      勉从痴愚暂存身,说破机密惊煞人。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人不思考便罢,一思考就会开窍和闪亮。作家这样一思考,羊的腼腆生存状态和价值就被质疑了,与此同时,农人的腼腆生存状态和价值也被质疑了。如果不把它置于一个高尚的具有信仰背景的语境中去,那这种腼腆简直就是自己做贱自己,就是自己对自己的作茧自缚和引颈待杀,可怜和悲惨是自作自受,怨不得谁。如果将它置于一个高尚的具有信仰背景的语境中去,那羊和农人的腼腆就是伟大的和高尚的,因为它用此成全了他人,既符合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又符合佛教的理念,也符合伊斯兰教的经义。

       但作家分明是没有这种设想的。在腼腆的羊和农人身上,他没有赋予这种意义。他的悲悯情怀是对腼腆的羊遭杀戮的不忍和悲愤。

       后来由于读书,工作,离开了老家,离开了乡村曾经熟悉的一切,冒然闯进嘈杂的城市,为庸常艰难的生计,日日夜夜忙碌,打拼。有时在街上,一辆辆穿城而过的卡车上,见载着的一只只羊,挨挨挤挤的,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我知道它们来自于偏远的乡村,来自于遥远的牧区草原,此刻被迫着去腥味弥漫的屠宰场,在锋利的刀下,无奈的闭上眼睛。……偶尔,绝望的咩咩咩的羊叫声,老远传来,似乎一眼认出了我,以为都来自农村,老朋友似的,向我求救,或说再见,我听后,眼里不禁涌满了滚烫的泪水。(《腼腆的羊》)

 

3

       作家还在《腼腆的羊》中特意写了一个不太腼腆的羊。这只不太腼腆的羊是一直隔养即寄养的羊,由于不腼腆而“调皮”,被上了枷。

       我家也隔养过…一只母羊…极为调皮,嘴巴很馋。来后不久,就开始争强斗胜,称王称霸,不好好在原地吃草,在人稍不注意时,偷偷带着几个调皮捣蛋,匆匆跑到旁边的麦田地里,偷吃庄稼,很难管束。

       给亲戚说明这一情况,他说,…这样吧,要不你们上一个枷,好好整治一顿。

       得到亲戚许可,父亲弄来一根木棒,擀面杖一般粗,用尺长的一根绳子,从中间拴起,绑在羊脖子下,成了所谓的枷。羊如果疯跑起来,脖下晃荡的木棒,就咔哒咔哒的,不断打在前腿上,跑得越快,打得越频繁,打得越猛,生疼生疼的,速度不由慢下来,不敢乱跑了…没上半年,还没产下羊羔,它却死了,我们都很伤心。…在一个窟窿里,见到了羊的尸体,静静躺着,已变得冰凉了。…(原来)羊在窟窿边吃草时,晒得干干的浮土,松动了一下,羊蹄子一滑,木棒和绳子套在一起,缠住了前腿,挣扎了一阵,用不上劲儿,就滚下去了。……此后,父亲吸取教训,再也没有隔养过别人家的羊。

                                                                                                                                                       ——《腼腆的羊》

        腼腆的羊没有好下场,调皮的羊也没有好下场。腼腆者被人宰杀了吃肉,调皮者被人想法子折磨而死。这样的描写是有深意的。但是,为人处世,不腼腆又怎样?不调皮又能怎样?这是一个悖论,在纯粹的现实生活中似乎无法求解。

        当然,撇开宗教的和历史的价值层面,从纯粹生物学的意义上说,腼腆者和调皮者的归宿是一样的,所谓来自于大地终归于大地,腼腆不腼腆,调皮不调皮,都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在钟翔笔下,显然这不是他写作他的乡村的意图。他的《乡村里的路》就是羊的路,就是腼腆的乡下人的路,就是老百姓的路,就是真善美的路,也是绝大多数人民群众的路,是厚重大地的路、智者的路,更是要生存要发展的路。乡村里的道路,其实就是人类最本真最朴素的心路。这样的认识是正大的光明的,是一种没有遐想的正轨的认识。但归结到农人的文化心理潜质上,却是有矛盾的。他的散文《乡村里的路》一文就反映了这种矛盾。

       有一件事,全村人都没有想通。这就是家在公路边黄金地段的二不读,突然在老坟以北靠水渠的地方,划宅地、打土墙、盖房子、修家园、搬家俱、拉柴草、赶牛羊,折腾了半个多月,把家搬过来定居了。

       老坟是很久以前的一块坟地,很大,有上百亩,长满野草,荒芜得很。据民间说法,在死人的坟地上修建宅院,居家过日子,是不吉利的,会闹鬼的。尤其到了夜深人静时,路过的人会听见死鬼冤魂的哀叫。体弱幼小的婴幼儿,往往被鬼抓住,附上身子,是很难活过来的。

        后来,庄上人口增加,吃饭的嘴多了,村民就垦为耕地,开始耕种粮食。但有一点,就是当初没有留下通行的路。一到庄稼丰收、准备收割时,老坟上有地的人,就开始因为没有路、无法用架子车拉运庄稼粮草而叫苦发愁,埋怨卡住不让开路的人。无奈,只得动员家中的男女老少,身背的身背,肩扛的肩扛,手提的手提,真是苦不堪言。

       ……

       为此,他(二不读)决心要开一条路,以了却自己的心愿,也了却大家多年来的心愿。他多次找队长,找庄上的头面人,想让大家做做占地户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开恩,想远点,不要为一时的得失斤斤计较。何况,他从自己另外的地中,划出同样多或几倍多的来交换。

       对老坟上开路的事,大家七嘴八舌,你长我短,一致的观点是:开路是对的,路不通了,家家户户连不到一块儿,入不到一个村庄里,搁到一边,像是后娘养的。

                                                                                                                                                    ——《乡村里的路》

        认识是一致的,但就是没人敢吃螃蟹,没人敢当那个调皮的羊。二不读就是那个敢吃螃蟹的人,就是那个调皮的羊。不知二不读的结局是不是也和那个调皮的羊一样,或者二不读走出了是羊都没有好下场的怪圈?为此,作家这样感慨:“树挪死,人挪活。也许,人挪活的大半成绩,得归功于路,是由路来完成的。人不长翅膀,不能飞,只得在路上走,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人活出的或高或低的威望,或贵或贱的名堂,有路的份儿,有路的好建议和付出的心血,是路帮着人活下来的。”(《村庄里的路》)

       “是路帮着人活下来的。”所以,为了活下来,活得好,必须穿新鞋开新路。但开新路不能丢弃祖宗传承下来的优秀的文化根基,不能丢弃农耕文化忠厚和平、慎终追远、敬天悯人至于悯物的思想。更不能丢弃农民纯正本分、勤劳持家、和善友爱的品性。这大概是钟翔写作的另一个动机,正因为如此,二不读才“从自己另外的地中,划出同样多或几倍多的来交换”,以便于得到大家的支持而把路修成。

 

4

       对钟翔来说,做一只或腼腆或调皮的羊,都不是他心中农人的梦想,保持和发展农村田园诗般的美丽生态和生活,才是他和他的乡亲们的梦想。

《乡村里的路》或者说钟翔散文述写的一个重要特色就是对乡村原生态生活的复活与缅怀。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是对城市对人的异化的一个反拨,一个抗争。在《金黄的麦季》中,就表达了这种思绪和情怀:

       七月上旬,是该收割麦子的时候。

       布谷鸟闲不住。庄窠矮墙上、树杈间或晴空中,都可见它的影子。或悠悠飞动,或布谷布谷鸣叫。此时放眼山川,最为醒目的有两色,一是绿,一是黄。绿的是漫山遍野的青草、哗啦哗啦翻响的玉米、伏在地上碧翠欲滴的洋芋。黄的便是大片大片待收的麦田。

       麦子黄熟,人显得特勤快,一有空儿就往自家田边跑。阳光炽烈灼人,镀亮直立的秸秆、麦芒。籽粒忍不住,偷着一天天胀大,麦壳被挤裂胀破,在阳光炙烤和曝晒时哔啪哔啪脆响。风一吹,平如水面的金黄随之涌起一道道长长的灿烂的波痕,高低起伏。波峰浪谷或从西边瞬时漾向东边,或从东边瞬时漾向西边。田埂边站立,见穗子硕大金黄,麦浪翻滚,淡淡馨香浸透五脏六腑。

       ……

       打过一遍连枷后,开始翻场。赶场人吆喝牲口歇在场边树阴下。人们纷纷拿着杈,从场边将长长短短纷乱的秸秆挑开,抛起,抖散,重又平平铺在场上。再用碌碡碾压、用连枷击打、用木杈翻晒,如此反复多次才脱净籽粒,用杈将麦草堆在场边,用木锨将麦子铲堆。来风时,用木锨扬起麦子,让风吹去麦壳、断秸、碎芒等杂物,剩下的就是金黄金黄的麦子了。

       大人双手捧起麦子,凑到眼前细瞧,沧桑的表情被灿烂的麦粒映亮,不由发出啧啧赞叹,捡一粒放进嘴里,喀嚓一声脆响,内心的喜悦不觉被逗引出来,顺着脸上舒展的沟纹,悄悄流淌……

                                                                                                                                                        ——《金黄的麦季》

       在《积石山行》中他写到对宁静生活的享受情态。这同样出自对乡村原生态生活的缅怀之情:

       树下,遮得很暗,有一方方草坪,许多方形灰砖,被雨水冲得异常干净。慢慢踱时,脑中的一切杂念,彻底过滤了似的,清清爽爽,觉得似乎只有此时,没被他人左右,没有生存压力,回到了真切的自然,回到了原初的自己。(《积石山行》)

       但这种田园的诗意的恬淡生活却隐藏着深刻的危机,在钟翔看来,这正是他主动离开乡村到城市去“闯荡”的内在动机。也许这种选择对一个民族,对一种文化生态是致命的,可面对运动的变化不居的世界来说,这种选择似乎是必然的。人,要么停滞和被抛弃,要么选择和发展。

       改革开放是一种选择,农村土地承包是一种选择,农村娃进城念大学和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是一种选择,农民进城务工是一种选择,建设环境优美、文明和谐的新农村是一种选择,推进城镇化是一种选择……等等。但无论怎样选择,我们不能将涵养我们民族文化和精神的根——农村文化生态圈给丢了,给摧毁了。大海再大,也要靠千千万万条溪流和江河来补充和滋养,城市再辉煌,也离不开朴素淳厚的农村。因为“乡村是中华历史传统之根、文化发展之源、文明复兴之基。推进现代化,全面奔小康,建设美丽中国,实现伟大复兴,必须保根护源、强基固本、新根活源。”

 

5

       钟翔有着一腔农民之子的热血和知识分子的悲悯情怀,总观和梳理他的乡土散文写作,我们可以归结出这样几点:

       1.通过书写乡村里朴素的人和事,向我们揭示了普通老百姓内心那不屈的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就是大地的力量,泥土的力量,种子孕育、发芽和生长的力量,尽管看起来卑微,但却是无上坚毅的力量、芳香的力量、自然律颠扑不灭的力量。通过这些朴素的人和事,以及他们显示的坚忍不拔的力量,让我们看到了生命扎根和飞翔的不凡品性。

       钟翔说:“我出身农村,是地道的农民的儿子,是吃着五谷杂粮、喝着山泉河水、看着红花绿草、听着山歌民谣、踩着山径土路,一天天长大。我骨子里忍耐、俭朴、执着、倔强等农民惯有的本性,扎了根似的,一直伴随着,撑起所谓的雄心壮志,在莫大的世界上,常常独自游走。”(《乡村里的路·后记》)

       这正是造物主赋予农人的力道,是农村文明滋育的结果。

       2.这些朴素的人和事具有的朴素的力量和光彩,是文明世界最本质的美。一个方面,它是推动人类不断走向真善智的最根本的力量,是人类不断高飞的力量之源;另一个方面,它是一个稳定剂或矫正剂,是避免文明过度异化和人性过度堕落的稳定剂或矫正剂。人类要是完全失去这样一个稳定剂或矫正剂,可能在前进的道路上走向毁灭的可能性会大许多,速度可能也会快许多。

       钟翔说:“我跑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为柴米油盐闯荡、打拼,找寻短暂的幸福,是受了路的开导,跟着出了家门,离开村子的。多年的奔波之后,觉得人世的沧桑,人情的冷暖,人生的无奈,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转眼又都成了过眼烟云,一去不返。这样的认知,使我情绪低落,身心俱疲,产生了极度的厌世情绪,有了回归的念头,时时想起村里的土路来,土路连着的许多陈年往事来。”(《乡村里的路·后记》)

       “从漫长的历史进程来看,中国仍然是一个农业国。各地的风土人情、生活习俗、地域风貌、文化特质,尽管各有不同,不断发生变化,但其背后蕴藏的农耕文明,仍然是最为主要的精神母体。我一直以为,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根脉,仍是充满了泥土气息的乡土大地,乡村是我们唯一的精神家园,是我们身体的最后归宿。”(《乡村里的路·后记》)

       其实,乡村也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家园和最初滋育地,更是人类文明的最终保鲜场所或者空调。失去乡村这个大空调,人类及其文明最终会在城市走火入魔而猝死。

       3.在中国,到底是城市文明在解构农村文明呢,还是农村文明在解构城市文明?农村人走向城市其实就是自我生存意识对农村文化和物质生活生态的一个解构。离开农村到城市之后,经过生活的爬磨滚打和情感的磨砺,起初那种对城市的美好向往逐渐失落,“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口号开始显得虚无和迷茫,开始显示出它的物质本能、精神蜕变和魔鬼情态,“我”不仅发现,城市生活是在物质上美好了,但在精神上令人变得枯萎,而且这种精神的枯萎是日渐严重的,以至于原先脱离农村的“胜利”感变成了城市对人的强势胜利与拆解,使人本身变得如机器人一般,看似先进和强大,其实相当脆弱和流离,在失去纯厚清新的自然属性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人的精神皈依地。于是,那被解构的农村便像冬天的棉袄和火炕一样变得亲切、温暖和迷人,尽管它显得落后与古老,但却成了城漂者心中不朽的故乡和怀恋。

        钟翔说:

        “从康乐流川乡下的老家,跑到遥远的钢筋水泥结构的城里,转眼间,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时光。”

       “我所生活的城里,好多摩天大楼、霓虹灯、超市、影视传媒、互联网,在带给人们生活便利的同时,污浊的空气、刺耳的笛声、虚假的广告、膨胀的私欲、暗处的倾轧、欺骗、冷漠、污染,也不断充斥城市的各个暗角,恣意生长,四处蔓延。内心曾有的激情、梦想,被冷硬的俗世磕得支离破碎,找不到一块清净的、可以安放疲惫灵魂的栖身之所。”

       “我渐渐发现,组成古老乡村的好多意象,如枷、背篓、水磨、镰刀、架子车、木犁、耙子、褡裢等,在日益模糊的记忆中,在令人沮丧的时代背景下,迅速而不知不觉地消失,一去不返,很难见到一点儿踪迹。”

       “一个走出了乡村的人,自身的怀旧情结,对淳朴乡村生活的眷恋,使我不由得回过头去,对童年记忆里破败而苍凉、温暖而辛酸的一段段往事,进行深情地回望和打量,真情地歌吟和抒写,使乡间美好的物事,能够鲜活而长久地保存下来,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乡村里的路·后记》

        这正如于坚所言:“我们重建了一个新的中国,但是当我们生活在现代化之中的时候,我们感到空虚失落,我们发现自己依然割舍不掉对故乡的怀念,我们发现自己非常需要过去那种能够使我们的生命感到充实的经验。”

       李中元说:“乡村文明的价值不只体现在凝固的物质文化上,更多地体现在传统民风民俗中。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人口和资源过度向城市集中,同时中心城市的发展不仅没有带动乡村发展,反而夺走了农村的大量资源、人力和投资机会,出现农村“空心化”现象。许多农村人去屋空,尘烟不再,失去了人脉,天然社会连接纽带正在瓦解。”

        他们站的角度不一样,书写的方式也不同,但他们的认识和忧虑是一致的,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4.对穆斯林来说,遵循信仰和安放心灵,农村和城市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念、礼、斋、课、朝,在哪里都可以找到践履的时间、空间和途径。但在城市的环境考验可能更加严峻一些。当城市的物质胜利将人更多地与自然界拥有的神性隔离开来后,信仰便成了穆斯林心中最好的故土,可以支撑他们更快更谙熟更心安理得地融入城市。对穆斯林来说,这是一种特别的恩典。

       钟翔说:

       “一个走出了乡村的人,自身的怀旧情结,对淳朴乡村生活的眷恋,使我不由得回过头去,对童年记忆里破败而苍凉、温暖而辛酸的一段段往事,进行深情地回望和打量,真情地歌吟和抒写,使乡间美好的物事,能够鲜活而长久地保存下来,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乡村里的路·后记》)

       “我渐渐发现,组成古老乡村的好多意象,如枷、背篓、水磨、镰刀、架子车、木犁、耙子、褡裢等,在日益模糊的记忆中,在令人沮丧的时代背景下,迅速而不知不觉地消失,一去不返,很难见到一点儿踪迹。”(《乡村里的路·后记》)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我是一位穆斯林,信仰伊斯兰教,信奉真主的定然,在《古兰经》闪耀的光芒下,做人行事,不卑不亢,淡定从容,穿越坎坷的人生,一步步前行。我深深感到,伟大的伊斯兰文明所倡导的精神内涵,与文学作品的审美要求,并行不悖,一脉相承,都在惩恶扬善,弘扬正义,塑造灵魂,陶冶性情,劝谏教化人心,提高人的品味。”(《乡村里的路·后记》)

       我们不妨大胆设想一下:如果乡村真的不存在了,与乡村关联的一切物质和精神的生存状态不存在了,我们所倡导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理念还会存在吗?还会有其固着的血肉之躯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正如于坚所说:“故乡所提供的生活经验是‘人应该怎么存在着他才会感觉到幸福’。这是每个民族几千年的文化历史慢慢形成的经验,中国人几千年来生活在四合院里,生活在人和人关系非常紧密的城市里面,今天你把这种经验摧毁了,最终会使中国成为一个无根的民族。”而这显然是十分可怕的,即便对有虔诚宗教信仰的穆斯林来说,也是十分的可怕。

       钟翔的散文集《乡村里的路》中的主要作品,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和情怀,才这样细致入微、不厌其烦地叙写传统乡村的生活情态和人文具象的,试图借此唤醒那些漠视乡村生态及其文明的城市人的心智。他散文的价值和光芒恰在这里。

       我始终坚信:中国要飞翔、飞得好,必须重视和尊重朴素农村及其文明的力量。钢筋水泥创造了城市辉煌,但撇开泥土的农村,城市必然会走向衰败和灭亡。相信钟翔也是这样认识的。

 

        注释:

        ①刘宝军《悲越天山》,引自20144期《回族文学》,第80-81页。

        ②石彦伟《怀念乡村记忆中的人性温暖——第十届“骏马奖”获得者、东乡族作家钟翔访谈录》,载2012924日《贵州民族报·民族文学周刊》。

        ③李中元《乡村文明的传承、保护与转型》,载201307期《行政管理改革》。

        ④于坚《我们像灰尘一样被赶到了大地上》,载20113月新浪新周刊。

        ⑤李中元《乡村文明的传承、保护与转型》,载201307期《行政管理改革》。

         ⑥于坚《我们像灰尘一样被赶到了大地上》,载20113月新浪新周刊。

         ⑦李中元《乡村文明的传承、保护与转型》,载201307期《行政管理改革》。

         ⑧于坚《我们像灰尘一样被赶到了大地上》,载20113月新浪新周刊。

 

         作者简介】敏彦文,回族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在国内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文学评论630多篇 ()120余万字。作品入选《青春诗选》《19491999甘肃文学作品选萃》《第四代诗人诗选》《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当代大学生抒情诗选》《甘肃的诗》《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精选》等数十种文学选本。多次获得全国及省级文学专业奖(文艺评论奖)。出版诗集《相知的鸟》、散文集《生命的夜露》、《在信仰的草尖》、文学评论集《甘南文学夜谭》等。主编《甘南青年诗选二十人》等书。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子曰诗社社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甘肃省少数民族作家协会理事,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文学委员会委员,甘南州作家协会副主席,甘南州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

        现供职于甘南藏族自治州人民政府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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