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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浦东:在南方行走的日子(三)

已有 65 次阅读2020-5-29 22:43 |系统分类:文学

聆听浦东:在南方行走的日子(三)

外高桥,富特北路,洁豹公司

在南方,随时能够见到江河湖海,还有河湖里游弋的水鸟、鸭子。无论在北方,还是南方,五月都是一年中美好的时刻,春暖花开,天地锦绣,气候不冷也不热,生命也因此轻盈,飞扬了起来。去扬铃公司和煜馨传媒公司面试过编辑,听力原因卡住了。我改投企业,它们的要求低一些。

56号,去外高桥洁豹公司面试,带了资料和体检报告。坐11号线,然后换6号线,到航津路地铁站,航津路地铁站,站在站台上,能看到下面的铁轨,头顶是白色的遮雨棚,置身其中,有一种天涯羁旅的味道。

出了地铁站,找富特北路。这里人烟稀少,大街和马路都很空旷,公交车也很少,都是按保税区公交一号线、二号线这样排。阳光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按门牌号码找到了洁豹公司,一幢灰色三层楼,它的另外一个名字是蓝城公司,承接酒店布草干洗。办公区人少,要刷卡。接待的人事崇,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很客气,当天就办理了入职手续。

周一正式上班,把行李从家里背来了。住宿条件比较差,我们宿舍是从一个大房子里分隔出来的,小房间,住五个人,上下铺。没有窗户,屋子里一团漆黑,东西杂乱。而且因为白班和夜班颠倒,不能经常开灯,会影响他人的睡眠。这是我住过的最差的集体宿舍了。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要说看书思考,连发呆也非常地憋闷。

直接去车间报到上班,班长是一个高个子的壮硕女人,三四十岁,丰乳肥臀,走路摇曳,脾气大,说一不二。她先安排我在一楼,熨烫机台那,收取机器吐出的布草,整理折叠,活倒不累,就是要和机器拼速度,手疾眼快,布草必须折叠的整齐美观。员工分成一块一块的,有的折叠,有的区分归类,有的拉运,都很忙碌。

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是在外面的彩钢简易房,大锅饭,米饭和菜。菜是一锅烩,土豆、大白菜、粉条、茄子、辣子等一锅炒,还凑合,民工饭,民工的口味。吃饭休息时间四十分钟,然后上班。一楼的活忙完了,胖班长又调我去二楼。每天中午、下午,面包车从市里各个宾馆、酒店,拉来大包大包的布草。这些包裹,通过电梯,输送到二楼。我们的任务,就是从电梯口,包裹拉运到墙角,沿墙按层码放整齐,各个宾馆的分开。包装袋死沉,不知道有多少斤,一百斤,还是两百斤?五十斤重的面粉,搬运码放还是比较轻松的,可这个不行,我一个人最高可码到两层,再高就抬不动了,但他们单独可以。我以为,经过长期的体力劳动,我的体质已经很强健了,至少比大多数书生要强,但还是不能和这些劳动者相比,他们提起码放时,爆发出来的力量,让我暗自惊叹。

组长看我码不动,就过来接手码放,一边不满地摇着头。我心中惭愧,就去只拉运,要不就去分拣,把要干洗的包裹袋,拉到干洗机那,打开,把混装的枕套、被单、被套分开,分拣完了,投入各个干洗机,然后按下开关,设定好步骤,干洗机开始运转。

我喜欢和瘦子一起干,他很瘦,显得脑袋格外大,头发稀疏,额头前凸,但非常爱说话,还爱开各种荤玩笑,哪怕当着女同事的面。被单里不时掉出保险套、梳子一类的用品,甚至有的被单上有红色的血,他们会哄笑一番。有一次性拖鞋掉出来了,他们会扔了自己的旧拖鞋,换上一次性拖鞋。有什么事,瘦子会告诉我,比如几点下班,在哪里买东西。我问过他的姓名,可惜没有听清。

干洗机干洗完的布草,通过电梯输送到一楼,经过熨烫、平整、折叠等工序,然后计数、打包。那些堆积如山的布草,被套、枕套、床单,重新变得雪白、整洁,上面印着各个酒店的店标,莫泰、如家、锦江之星……等待拉运回各个酒店。

干活的时候,倒是没有人监督、尾随你,(想想渝江岚峰的那个变态班长),就是必须时刻地忙,这个岗位完了,去另外一个岗位。班长也不训斥人,就是非常地霸气,指这挥那说一不二。

晚上去附近的街上走,寂无人声,路灯照着空旷的长街,仿佛空城。后来才想明白,这里是保税区,物流公司多,仓库多,行人少车辆稀疏。街上也少超市和饭馆,就餐和购物不太方便,至少在富特北路是如此。公司大楼围墙都拉着电网,见不到几个人,我走过时,仰望那些黑乎乎的楼房,门房的狗朝着我狂吠。在有的路段,马路边停着一长溜载重卡车。沿马路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小超市,买了些零食和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悠悠地吃着喝着。望着外高桥的夜空,远处停放的车辆,公交站牌,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开始倒班,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早上能多睡一会,就是食堂早饭已过,去外面走,太阳亮亮地照着。外高桥的早晨,依然安静而空旷。和人烟稠密的市区相比,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华三实业、丰谷公司、国际酒庄……早餐摊,只有十字路口的一处流动早餐车,不贵,包子一个1.5,摊煎饼加一个鸡蛋一根火腿肠,5元。早餐车阿姨说,她早上四点半就开始营业了。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在街上乱走,仿佛我还在重庆,欢乐谷,或者曾家镇。

在外高桥,我似乎没有看到过飞鸟,也没有看到过警察,交警或者巡警。这片天地,似乎只有这些空空的楼房,和空空的马路。地名,比这个地方,要更广阔,更意味丰富。

12点午饭后上班,人事崇来车间里察看,特意把各个工序,亲自给我示范了一遍,怎么折叠,怎么接收,怎么打包,和她的熟练快速相比,我的动作生疏多了。我不好意思,只好解嘲说心情太紧张了。和一楼相比,二楼自由度大一些,班长不会时刻盯着,心情也放松,大家还能边干边说笑。活干得差不多了,他们会抽空去楼下,在水房旁,坐着抽会烟。

有一个很胖的中年人,干起活来慢条斯理,他只在一楼折叠布草。他来自四川。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打起架来,一个高个中年员工,和一个年轻员工,饭盆都摔了,大家有的拉架,有的旁观。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见那年轻人一脸毫不退让的蛮横。

 

经常有车来拉运布草,面包车、箱式货车,在院里一辆一辆地停着。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水房旁,看他们抽烟,聊着什么。有人会脱去拖鞋,把赤脚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吃饭的时候,去晚了,狭窄的食堂坐满了人,晚到的人,就端着饭盆,去露天坐着吃。那饭菜也只适合体力活的人吃,粗糙而结实,不精致,谈不上可口。

瘦子拍着胸脯说,他带我去有饭馆的地方,也不远,还有超市。他说再干两个月,就打包回家。他是那种直肠子的人,不装,想什么就直接说了。也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车间里噪音大,说话也听不清楚。

轮班休息的时候,继续去街上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太阳正好,很多楼是空的,路两旁的绿植却非常鲜绿。走到尽头,是一个三岔路口,更宽阔的马路,高架桥蜿蜒而去,依然人少车稀。有一对夫妻环卫工在修剪草坪。再往前走,应该是外环运河,是长江口,是更广阔的未知。

而我终于离开了外高桥,胃病犯了,晚饭吃了食堂的炒洋葱。我的胃病,学生时代特别严重,一顿饭只能吃一个二两馒头,常常犯病呕吐。当室友们鼾声如雷的时候,我被失眠和胃痛,折磨得辗转反侧,胃不停地痉挛、恶心,喉咙口似乎有干火在烧,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我穿上鞋,就往卫生间跑,一到水池那,嘴一张,就不可遏止地喷了出来。在各种疾病里,真正对我形成致命伤害的,是胃病,发作起来,确实是生不如死。我不相信医院,病发作时,我都是靠意志力抗过去,靠睡眠让它自愈。

现在胃好多了,我吃饭也正常了,有很好的胃口,只是偶尔吃饭不合适,吃得过辣,它会发作。我在二楼,拉运包裹,拼命压抑着胃部的恶心,想着坚持到下班,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崇来了,唤我去一楼干,折叠布草,她看过我的简历,觉得我不适合做太沉重的工作。在一楼,我给机器喂布草,胃越来越恶心了,我跑出去,去下水道那,呕吐,拼命地呕吐出来,希望胃能早点痊愈。回去接着干,为了通风,大门敞开着,凉凉的夜风吹进来,忙了一会,胃又恶心了,我又跑出去呕吐。吐过几次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都站不稳了,同事们一边忙碌着干活,一边诧异地望着我。我也没有精力去解释。这时候,思维和体力,都跟不上趟了,我只来得及给旁边同事说了一下,就离开车间,踉踉跄跄地回宿舍了。思维混混沌沌地,没有向班长请假。

这一晚,我艰难异常地爬上楼,边爬边喘气,回到宿舍,把身体放到床上,头疼欲裂。恶心和紊乱,交织着,无法成眠。黑暗中,身体虚弱得像个小虫子,不停地翻身,干呕。不知什么时候,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胃不恶心了,没有吃饭,也感觉不到饥饿,这个时候必须空腹,否则容易复发。宿舍楼空荡荡的,空得让人心慌。12点去上班,班长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冷漠地说,让我去人事办理手续,她重复了两次,我听明白了。她又指了指我身上的工服,让我把这个也退掉。

就这样,我意外地因此离开了外高桥。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时,崇也是公事公办的淡漠样子。我本来想解释下,我是因为胃病,吃了洋葱不适,担心她怀疑我有什么怪病,或者吸毒什么的。可也懒得解释。

去航津路,坐地铁回家。有很深的受挫感,甚至屈辱。这要靠时间来慢慢修复。体力劳动非我所长,我也没有别人那样强健的体质。在沉重而卑微的体力劳动中,人性中敏感,骄傲的一面,无从立足,人仅仅只是一个机器零件,没有任何尊严。你只能靠内心的火,和坚持,来捍卫个人的自尊。人生中,我们要经历太多的坎,太多的磨难,而我们只能坚持着走过去。要乐观,也仅仅是为了让这悲苦而虚妄的人生,延续完成。从开始直到结束。

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舞台和观众,仅仅只有我们自己,和寥寥几个亲友。我们生命的存在,也仅仅对我们自己,和家人,有意义。对于这个尘世,我们轻若尘埃。所以,你要看开,你要看淡,你要放下。接受它,接受生命的脆薄和虚妄。在风雨中,我们就是靠着一点点糖果的麻痹,喝完人生这味苦药。

心中怀有激情和热血,人才能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生活压榨下呻吟的虫豸。如此,行走于天地之间,感知河山之美丽。

地铁一路风驰电掣,穿越城市,在上面的摩天大楼,和下面的大地,都已经远去了,外高桥。那些巨兽一样的机器,沉默无声的路灯,堆积如山的布草,空中的阴雨,航津路蜿蜒而去的铁轨…….一起被浓缩进我记忆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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