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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

已有 66 次阅读2019-2-16 18:20 |系统分类:文学

《红楼梦》第八十七回有这样一个故事:“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在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合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呢。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哪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惜春是金陵十二钗之一,贾家四姐妹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宁国府中贾珍的胞妹,是位生在豪门的富贵小姐。父亲贾敬沉溺修道炼丹,却死于金丹中毒。惜春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去世,她在荣国府贾母、王夫人身边长大。惜春虽生在繁华之间,却生得清奇,清代王雪香《石头记论赞》评惜春曰:“人不奇则不清,不僻则不净,以知清净法门,皆奇僻性人也。惜春雅负此情,与妙玉交最厚,出尘之想,端自隗始矣。”
抄检大观园时,她的丫头入画因私传东西受到遣责,这时惜春不但不为入画辩解讨情,反而催促道:“或打,或杀,或卖,快带了她去。”她说:“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又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给你们教坏了我!”大嫂子尤氏说她是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孤僻冷漠的性格,心冷嘴冷,是作书人对这个人物的设定,其实这也是贵族小姐的范式,是家族权势烙在一个单纯、洁净灵魂上的印记。惜春身历目睹贾府的衰败,而后落发为尼,追求个人的精神解脱,这是作书人对人生种种思考与探索之后的设想,作书人安排她走上“了悟”的道路,并非是要躲过“生关死劫”,而是有更高的生命要求。“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这里的“空”不是死亡意义上的空,而是宇宙意义的空,是无限之空,是神妙之空,这里的“空”蕴涵着无尽的生命,无限的可能!作书人借惜春之口还讲:“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身沉墨海,性中自有大光明。”用意就非常明确了,身体的消失算不得什么,自性的光明是无尽的。平常人看重的是色相的繁华,恐惧于色相的泯灭,然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任何的色相总是要消逝,历史种种的兴衰事实无数遍地验证了这个结论。注无限的生命之力于有限的、变换无定的色相之上,怎能不痛苦呢!明性的人看到世人熙熙攘攘注无限的生命之力于有限的、变换无定的色相之上,怎能不厌倦呢!
厌倦的惜春说过:“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去。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这话看似绝情绝义,从佛教理论上讲,这是小乘佛教所行的自渡。从人的伦理来看自渡比普渡要狭隘得多,但这个“狭隘”是从狭隘的心发出的。惜春向往“大光明”,在荣华富贵中以心冷口冷心狠意狠凸显寂寞、凄凉,看似叛逆,其实清净、圆融。王国维先生说,惜春是观他人之苦痛而获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人的生命秉承先天一气,大造有没有方?是人无法体验的,即使有方,也不是人的方,是人无法理解的。惜春的父亲贾敬沉溺修道炼丹,却死于金丹中毒的线索,是另一个深刻的隐喻,为人提供了另一种思考,金丹是道家修炼的结晶,能够令人寿命精力常驻,这种努力把生命之力停驻在现存的肉体经验上,然而这些努力往往失败,秦皇汉武都求过金丹,都无果而终。惜春的父亲炼金丹而死,显示出作书人对注重现世的批判,色相的现世是无法持久的。有道书讲:先天一气,即在现前证验中自讨,一气若得,丹亦立成,此一粒真黍珠也。一粒复一粒,从微而至著。有时时之先天,一粒是也,有统体之先天,一粒乃至无量是也。一粒有一粒力量,此要自己胆大,为第一义。也许这个“丹”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如米粒一般的东西,而是一种体验、感受。如果用念力把这种体验、感受化作色相形态的物,信念都定在这个上面,守自己的,夺别人的,生命之力的格局也就定住了。总要消逝的东西,除了感受、体验它之外,恐惧它的消失,挽留它的存在,岂不尽是杞人忧天、画蛇添足之举?
佛、神、上帝的全能是概念性的,唯有通过经验才能显现。全能的神经验地认识自身,万物都是他的经验之器,历史是他经验地认识自己的过程。神的概念被人觉察到了,人的社会生活就是在无意识地模仿神的活动,宗教修行则是主动、清晰地模仿神的活动。把生命活动回归到一个全能的概念,还是依这个概念不断体验下去,是宗教修行的两个方向。哪个方向是正确的,很难做出判断!概念渴望经验地认识自己,经验是否同样渴望回归概念呢?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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