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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迪庆日报》2020年4月8日副刊“岗拉梅朵”的一个散文

热度 1已有 401 次阅读2020-4-12 12:47 |个人分类:散落心底的语言碎片|系统分类:文学| 索木东, 散文, 老木屋, 迪庆日报

老木屋

 

刚杰索木东

 

秋夜微寒,梦回故里。

又一次,无端地梦见已经拆除三年的老木屋,和木屋中那些早已故去的亲人们。

梦中的老木屋,还是那个安木多藏区卓尼洮河沿岸的典型民居——“内不见墙、外不见房、实地虚檐、双层土木结构的苫子房

梦中的老木屋,还是那个外部夯土为墙,内部实木架构。结实的梁柱之间套卯相连,梁上挂椽檩,所有房间以木板为墙相隔。楼上正房(亦称上房)面南背北,大五间开间,建于高台之上。上房前后三排柱子隔间,檐柱比中柱、后柱依次高出四五寸,所以前檐平顶高出屋面。前檐平顶之上,嵌入屋檐建有三间苫子,形如帽舌,状如虎口,在当地亦称虎吞口。正房两边和主房相连,东西各建有5间厢房。正房和厢房的檐柱和底层房屋通柱。楼下四合式土木建筑,中有天井,房间较为狭小低矮,套门楼而建,为豢养牲畜、储备粮草之用。门楼嵌入楼下房屋之中,单檐对开,楼门下雕有榴结百子倒提柱装饰……

半夜梦醒,点燃一柱藏香,坐在城市西郊宽敞明亮的书房内,仔细回忆老木屋的前身后世,猛然发现,它其实就是青藏高原边缘洮河岸边一个图博特家族盛衰交替的见证和记录;它其实就是那个时代,那片土地上,一部村庄史的真实再现!

据老人讲,清末,甘肃府台私访卓尼,考察卓尼嘉波(藏语意,俗称土司)家族内部因争权夺利而捏造散布的傻土司继承人事件,路过位于卓尼梁的家乡卓尼普(藏语意为卓尼上面,汉译名“上卓”),染上风寒,曾养病于先祖经营的村野小店。先祖喜好读书,欲谋取功名。后至兰州赴考,偶遇道台府随从。因机缘巧合,被授予恩贡返乡,被尊为上卓老爷。于是,先祖利用藏汉交界带的良好地理位置,经商牟利,礼教子孙,兴土木,置良田,修建了老木屋。

民国17年(1928年),马仲英掀起的第四次河湟事变波及卓尼。战乱中乡亲伤亡若干,财物被掠一空,一把大火烧尽了寨子里的所有房屋,在安静、祥和、贫穷的村庄恬淡度日的族人们,一度流离失所。之后,卓尼嘉波(时授洮岷路保安司令)率藏兵协同反击,平息事件。民国21年(1933年),先祖重建老木屋。后来,家道中落,家族分房独立,拆走了中院的房屋。分到老木屋主房的我们家,就在磕磕碰碰当中,走过了7辈人80年的平淡时光。

今天,对老木屋的记忆里,除了依旧萦绕耳畔的祖辈的讲述外,就只剩下孩提时代的贫穷苦难和少年岁月的勤勉励志了!

那是记忆的最深处,我80岁的曾祖父,那个民国时期毕业于兰州前期师范、在当地颇负盛名的老学究,曾经拄着拐杖,以老文人执着一生的儒雅情怀,一遍又一遍颤巍巍地指着在文革中被砸碎的两块匾额残片,为我和堂兄讲述着家族的辉煌和辛酸。

就是在那个挂满灰尘、四处漏风的黑色屋檐下,在曾是卓尼嘉波亲笔题赐的耕读传家青云得路的两块匾额残片下,我和大哥,拖着鼻涕、吃着糠粱,跟在曾祖父屁股后面,背唐诗、吟宋词、听评书,幼小的心灵第一次蒙受了古典汉文化的扎实熏陶。这也成为我日后走上文学之路的最初启蒙。

也是记忆的最深处,我60岁的老祖母,那个曾是卓尼嘉波辖内山后四旗(今舟曲黑峪一带)长宪家族的千金,后来27岁丧夫寡居、以一生辛劳哺育了父辈姊妹3人和孙辈10余人的坚强女性,曾经在温暖的土炕上,用她在扫盲活动中仅识的几个汉字,指着墙上曾祖父题写的朱子家训五条幅,教我和兄弟姐妹们仔细辨认着那一个个日久发黄的汉字,给我和兄弟姐妹们淡淡地叙述着一辈子的辛劳。

也就是在那一排排因多年日晒而四处龟裂的檐柱里,我和兄弟姐妹们拿棍子掏出筑巢的鸟儿和结网的蜘蛛顽皮玩耍的同时,也掏出了这个屋檐下牛一样苦累了几辈的女人们,梳头时塞进去的凌乱白发。从那个时候起,我和兄弟姐妹们开始了解了岁月的痕迹,感觉生活的艰辛和母爱的伟大!之后经年,母亲凌乱的白发,就在我生涩的笔端,如一场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不分季节、纷纷扬扬地落下……

更是记忆的最深处,我幼年丧父的伯父、父亲和姑妈,那三个自小失去父亲的可怜的孩子,就因家道艰难而中途辍学,纷纷远足以谋生计。数十年来,他们用半辈子的勤劳和汗水,为我们换取了完整健康的童年和勤勉求学的条件。

也就是在那一间间因年久失修而四处漏风的老屋子里,大哥、大姐、我和妹妹、弟弟,跟在在城乡间奔跑了半辈子的父亲身后,一边在学校里刻苦攻读,一边在田间地头学会了放牧和耕作,学会了播种和收获。从他们一生的节俭中,明白了生活的艰辛;从他们半生的豁达里,洞悉了人生的真谛!之后经年,当我们先后走出那个安静贫困的村庄,打拼在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城市的时候,我们都不至于因为迷路太久而不知所措。

老木屋终究还是拆除了!

2008年,那场发生在青藏高原、震撼世界的强震,波及我的村庄,年久失修的老木屋,也由于围墙倒塌而寿终正寝。

记得那是2009年春节,琐事缠身的我,在出门在外的15年里,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

正月十六,当我匆忙赶至家乡时,老木屋的拆除已经开始了。家里的物件已经全部搬走借存,老屋的内墙已被尽数挖倒,父母弟妹也在重建的日子里,搬到了帐篷里暂度。

初春的高原,寒意逼人。站在老木屋因为拆除了墙壁而更现空旷和寒酸的屋檐下,我敏感的心,就在那一刻,被彻底掏空……

记忆里那一根根经风历雨、四处龟裂的粗壮檐柱,泪流满面的游子,已经彻底抱不紧了!生命里那一个个故去亲人坚实的臂膀,泪流满面的游子,已经彻底抱不紧了!故土和家乡,那一缕缕血浓于水的牵挂,泪流满面的游子,已经彻底抱不紧了!

此刻,我知道,敏感脆弱的自己,尚无法承受老木屋在眼前被一根梁一根柱子生生拆除的事实。

我只有选择逃离!

次日清晨,狠心告别忙碌中的父母家人,我坐上了发往旅居城市的第一班客车。离开时,我从父亲手里,带走了曾祖父亲笔题写的、曾张贴在老木屋墙上的朱子家训五条幅,也就带走了老木屋所有陈旧、木讷、饱含谦卑、充满矛盾的记忆!

我知道,半年或者更久一点,一幢崭新、干净、亮堂的新屋,将收留父母逐渐步入幸福的晚年!

我知道,半年或者更久一点,大哥、大姐我和妹妹、弟弟,都会在各自打拼的天空下,拥有一个个崭新、干净、亮堂的新房!

我更知道,老木屋倒塌的尘埃升入天空、消失殚尽的时候,我们真正的流浪,才刚刚开始……


注:此文写于2012年秋天,内文纪年以此为荷。——后来,又有亲人离开了人世。)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班玛丹增 2020-4-14 18:21
用心阅读了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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