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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族报】瞿炜:热情和喜悦的本质是忧伤——读刚杰·索木东的诗有感 ... ... ... ...

已有 81 次阅读2019-3-4 09:26 |个人分类:关系自己的只言片语|系统分类:文学| 评论, 索木东, 诗歌


    博尔赫斯说:诗应该要有的样子,也就是热情与喜悦。当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藏族诗人刚杰·索木东,因为他正是这样的诗人。

    认识刚杰·索木东是在海南,那是一次神奇而快乐的相遇。我从浙南而来,我以为自己是为了发现这孤悬于南海之上的宝岛之美,未曾想却遇到了来自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刚杰·索木东,他一路的喜悦与热情感染着每一个同行者。每到一处,他都会用内心深处的词语来描述、构筑自己的诗歌之塔。他的光头可以照亮那些沮丧的眼神,当大家都以他的光头取乐时,他快活地从手机相册里挑出曾经留着长发的照片给我们看,并用诗句体现了作为诗人所具有的机智和自信:

 

                别说一个人的光头太过招摇

                他也许曾有过长发飘飘的含蓄

 

    读刚杰·索木东的诗,你会发现,那些跳跃的词藻看起来是那么自然,这种创造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这样的阅读体验让人舒服。

    当我们还在睡懒觉的时候,刚杰·索木东已经早早地来到海滨,张开双臂与海浪一起飞翔。他用高原老鹰一般的双眼,观察着白色的沙滩、黑色的礁石和海浪的飞沫。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内心纯洁的异乡男孩,他的快乐是单纯的,喜悦写在他的脸上,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热情和喜悦。但他的内心却掠过一丝惶恐,忧伤的白云遮盖了他的眼睛。面对辽阔无际的大海,他想到的是甘南的屋檐,还有黄土高原上孤独的格桑花。那天,他写下了诗歌《晨间,在棋子湾走了走》:在海上,人是孤独的/船是孤独的,灯塔是孤独的/甚至,连星辰和神灵都是孤独的/这样的孤独,容易让我想起/北国的雪原//沿着海岸线走,并不能走出太远/一坐下来,就听不见风的喧嚣了/海滩上有沙砾、贝壳和人类的痕迹/那些黑色和白色的石头/据说,可以作为棋子——/而我拙于攻防,不擅博弈//认为就可以这样安静下去了/认为就可以这样一直安静下去了/起身的时候,还是惊扰到了/那只一闪而过的虫豸//

    人在南国的海滨,他想起的是北国的雪原;海浪在他的脚边欢腾,他想起的是孤独的神灵和星辰;那些散落的石子,被人们喻为棋子,他想到的是自己并不擅于博弈;他以为自己在辽阔的海滨找到了安宁,却发现自己还是惊扰了一闪而过的虫豸。这首诗里充满了悲悯,而孤独是他的触发点,孤独感激活了他的灵魂。

    由此我发现,他表现于外表的热情和喜悦,本质上却是内心的一种孤独和忧伤。这并不矛盾——所谓的热情和喜悦,来自于他对诗歌的追求;而孤独和忧伤,来自于他对人生的沉思和经验。他乐于倾听,也乐于倾述,就像他在诗歌《酥油灯》中所写的:比圆月更圆的,是谎言/暗夜深处,藏着/另一双眼睛//有人说街灯亮了/有人说岁月老了/酥油花也就合适地开了/那么多的人,匍匐在地/古老的预言/随风飘散//我们还敢说,自己就是/佛陀的弟子吗?/三十年前,奶奶就说过:/“别急着念玛尼了,先去/做一些念玛尼的事情!”//想起这句话时/灯花就跳了跳/——满世界都是/辛辣的滋味//

    古老的预言,大概是有关来世的观念,而诗人所关注的,却是对现世的讽喻。来世的期望属于个人的承诺,而现世的作为却有普世的价值。我们从他的诗里得到的情绪印象,是坦率、直接,而又颇多回味。它有不同的层次,首先感受到的是诗的质感,然后是内心的悸动。

    刚杰·索木东将自己的诗歌创作称为涂鸦,但看得出他对诗歌艺术的看重,而对故乡的呼唤,则对他的诗歌产生着决定性的作用。这位藏族诗人有两个故乡:甘南是养育他肉身的地理故乡,西藏是滋养他灵魂的精神故乡。这两个故乡在他身上的叠加,造就了一个热情、喜悦而孤独、忧伤的新诗人。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一个远离故乡的人,正如他在诗歌《塔尔寺》里所写的:穿过一场阴雨/就会抵达一缕阳光/穿越一座雪山/我却回不到/命定的青藏”。而只有回到故乡,他的热情和喜悦才会焕发出来,使得他的诗歌有了无限的生命力,这从他的诗歌《香格里拉,席地而坐》中可以看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那些喝酒的兄弟/吃烤肉的姐妹/此刻,我们是幸福的/大地是幸福的/吹过去的风是幸福的/我们的言语是幸福的/远处散步的牦牛/是幸福的

    刚杰·索木东的诗是完全抒情的,他与现代性的叙事风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他并不拒绝。他的抒情风格是经过独立的观察和思考的,他把甘南的风俗和对圣地的向往融合在诗歌里,形成独特的意义。这种尝试不仅仅对他,其实对整个诗坛都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不能因为他是藏族诗人,我们就将他的抒情风格轻易地定义为来自他的特殊属性,而夸大了他与其他诗歌风格的疏离感。他的姿态决然是现代的,但他所回望的,是高原、是浩瀚的星空和灵魂所消逝的居所。随之而来的,是艺术的神圣性在他的抒情诗中获得的表现。他的诗中,既有热情和喜悦的天性,又带着日常经验的宿命和怀念故乡的忧伤。

    读刚杰·索木东的诗,我就会想起他挥舞的手势和机智的对话,他的语意富有弹性,他的感官充满快乐和喜悦,却又带着一种忧郁和谦卑。这一切,也包含在他的诗歌里。他是一个令人想念的人,正如他的诗所给予读者的那些真情。

 

原刊于《中国民族报》201931日“文化周刊”

 

        瞿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文集《巴黎的风》《地下铁》《温州记忆》《温州茶史》《旅者与梦》《命运的审判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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