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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牧民孩子的甘肃“新高考”经历

热度 2已有 871 次阅读2017-6-7 09:49 |个人分类:散落心底的语言碎片|系统分类:文学| 索木东, 高考, 记忆


        我的家乡在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柳林镇一个叫上卓(藏语名“觉乃普”)的地方,那是一个以农业为主兼有牧业的小山村。当时,家里有26亩山地,却只有母亲一个主劳力。所以,我们家重大一点的农活,基本上都会集中在星期天。那一天,在乡下做中医的父亲会带着我们一家三口,把一周的重活都干完。星期一的凌晨,父亲会骑着他的飞鸽牌自行车,翻山越岭奔走几十公里去乡下的卫生院上班。而我也会在晨曦里迷迷瞪瞪地顺着山沟而下,去十里外的县一中读书。
        我是家里的长子,打小身体比较单薄。少年的我,在“耕读传家”家风的熏陶下,在严苛的父亲的教导下,从卓尼县柳林镇中心小学到卓尼县第一中学,书读得一直也还不赖,庄稼活也没有一样不精通的。而且,还打小喜欢写写画画。父亲曾经戏言,说我即便考不上大学,也不用在太阳底下背石头修河堤——他会给我买一把画笔,走村串庄做一名画匠,也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受人尊敬不会太苦累。
        当然,我知道,这是实话。也是开明的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学习比较自觉的我解压。但是,青藏高原贫瘠的自然环境和日复一日苦累无尽头的农家生活,让我深深地感到害怕,甚至恐惧和厌弃!所以,打小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逃离这种生存状态。
        我家虽然清贫,但由于高祖、曾祖都曾是读书人,而且还得到过卓尼嘉波(土司)的绶匾嘉奖。所以,做教师的伯父母和做医生的父亲,都还给我们在四处漏风的农村老屋里,置办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为我们传递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传统理念。
        还没有完全开放的1990年代,“鲤鱼跳龙门”的脱农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高考。还比较落后的1990年代,基础教育水平不高的卓尼,本地读书的孩子,能考上大学的几率是非常小的——据说平均两年才能有1名考上西北师大的学生。而那时候的普遍现状是,初中毕业时的“尖子生”,大多都上了小中专,早点毕业谋职去了。
        在考学这件事儿上,父亲和我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一定要上高中、考大学。为此,在乡下工作了十多年的父亲,想办法调到了卓尼县中藏医院工作。这样,我也结束了亲戚家借宿的生活,开始在洮河岸边的医院家属院里,发奋图强以求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改变生活飞黄腾达。
        少年的轻狂总是要付出代价的。1993年7月,第一次参加高考,自命不凡的我,却收获了人生第一个重大打击。当年,理科生要考7门课。而打小偏文的我,之所以选择理科,也是因为当时的“尖子生”都在理科班。记得那年,我的高考成绩却只有309分。这个成绩,在当时是能够读民族类专科的。而刚成立没几年的合作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今甘肃民族师范学院),已经成为甘南藏区炙手可热的好学校,就业形势也非常好。
        但是,我知道,我要读了合作师专,那也就只能一辈子在卓尼周围打转了。而这并不是我的夙愿。——如今想来,那时候逃离家乡的感觉是有多么的强烈……之后经年,当我的诗篇中永远以“故乡是甘南”为主题的时候,是不是虚伪的人性,在现实生活面前的另一种补偿呢?
        记得我帮父母收割完那一季的庄稼后,在中秋当天,义无反顾的背起背包去了伯父所在的迭部县补习。中秋之夜,怀着一股怨气,我在下着大雨的合作车站狭小破败的小旅馆中度过了出门在外的第一个中秋。那年春节,我也没有回家。
        1994年春天,父亲被抽调到乡下预防和治理疫情。我背着三套复习资料,在高考前三个月回到了阔别半年多的卓尼,准备应考。
        那年,高考制度发生了新的变化——“3+2”模式开始了,理科生只需要考5门课。这对我这个偏文的理科生而言,是很有优势的。记得我的高考成绩虽然只有390分,但还差点上了当年的民族重点线。——国家的民族政策,我也是切切实实的受惠者。
        心目中的西北师大,当然是我的第一志愿。
        录取消息是正在甘肃联合大学读专升本的表叔第一时间传来的。当他辗转多人打电话报喜的时候,洮河就在那个夏天欢快地奔向远方。
        1994年8月底,我帮父母收完家里所有的庄稼后,乘坐一辆到处吹进来尘土的“兰州”牌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12个小时后,走进了西北师大古朴典雅的大门。——那夜,父亲带着我和很多错过报到时间的家长、考生一起,挤在学生8号楼(今留学生公寓)二楼东头大宿舍的高低床上,听了一夜城市里幸福的秋雨。

        我读的是数学系民族班,这个班面向西北五省区招生,是教育部设在西北师大的西北少数民族师资培训中心(普通高校建制)的招生计划。江湖传言,这是教育部对曾经是部属院校的西北师大的补偿。班上有来自西北五省区的11个民族的33位同学,我们一起度过了热闹而有趣的大学四年。
        在这所略显破败而却传承谨严的大学里,我怀揣着感恩、梦想和轻狂,在比自己高考成绩高出100来分的人群中,忐忐忑忑地寻觅着自己的位置。我认真学习,同时也让自己在学生干部的岗位上慢慢磨砺,从一名普通学生干部慢慢锤炼成长为校学生会的副主席,这也是我后来能得以留校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在这里,我广交朋友,疯狂写诗,在文艺范儿十足的“西北诗大”摇篮里,让自己在那棵巨大的核桃树下逐渐成长为一名校园诗人,后来工作后,还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
        感恩那么多的师长!是你们教会了我为人、治学和处世的道理,让一个来自藏区的农牧民孩子,在巍巍学府的殿堂里,成长成为一个高校教育工作者。之后经年,虽然我远离了自己当时学得并不精深的专业,所幸的是,我始终没远离这所百年学府传下来的优秀风骨。
        感谢这所大学的厚重和包容!让华而不实的我,在这里一待就是20多年。并且,不断收获着不足为道、但可以沾沾自喜的小精彩。

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丹正嘉的blog 2017-6-13 14:58
还记得柳林镇桥头的那片柳树吗,可惜徐登当县长时砍掉了。祝我们的教授诗人万事如意。
回复 pari 2017-6-13 22:09
借用网络揭露不法,非常有效果,当局有了正面回应,以后就是更加强力监督,看各级政府怎么执行,如何处理。刚刚看到中央台CCTV视频新闻,2017年6月12日报道: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出台司法解释,惩治破坏草原的犯罪,追究刑事责任。 ​​​
回复 pari 2017-6-13 22:11
柳林镇民应该控告徐登县长,追究刑事责任。 ​
回复 索木东 2017-6-20 15:09
丹正嘉的blog: 还记得柳林镇桥头的那片柳树吗,可惜徐登当县长时砍掉了。祝我们的教授诗人万事如意。
谢谢阿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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