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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乾恒美2017年自选诗十首

热度 3已有 824 次阅读2018-7-25 11:12 |个人分类:|系统分类:文学| 2017, 自选诗

 

 

 

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随意咒骂

习惯了被人扇巴掌

习惯了被人侮辱奚落

习惯了弓腰下跪

习惯了做佣人当奴隶

习惯了逆来顺受

习惯了随波逐流

习惯了被欺骗被感动再被欺骗

习惯了走夜路走无人的街巷

习惯了睡破屋穿破鞋挤公交车

习惯了在冬夜仰望高楼暖暖的灯

习惯了吃变质的食品喝污浊的水

习惯了不再迁徙破屋挡风破帽遮颜

习惯了汗流浃背藏在废纸盒穿过霓虹街区

习惯了捡资本家用剩的婴儿奶粉喂养苍老的母亲

习惯了旧报纸14英寸黑白电视讲述的国家大事

习惯了天黑吹蜡哄妻儿老母早点歇息

习惯了没有歌声没有舞蹈没有钢琴

习惯了咯牙的米劣质的酒长毛的面生虫的肉

习惯了被人遗忘没有亲朋没有好友没有看门狗

习惯了麻木眼睛四肢耳朵鼻子生殖器的虚设

习惯了没有湖水天空和草原河流的城市

习惯了活着就像死去一个可有可无的分子

习惯了惊厥而醒又昏睡去反反复复无休止

 

2017-1-3

 

 

反对

 

在细微处反抗一株草——

它压制另一株枯黄的草

在阴暗的另一面抵制一粒细菌

抵制它们中做了叛徒的细胞壁

卖了自由和幸福的自由基

反对纳米、激光和原子

它们合谋制造杀人的武器

我会呵护这株枯黄的草

让它自由表达意见

获得它应有的阳光、水分和温度

我会爱惜每一粒细胞、病菌和质子

让它们参与世界法则的制定

让它们参与世界杯抽签仪式

我反对人们插手生物界的绯闻

反对干涉细菌的过度繁育

反对左腿压制右腿,右手勾搭领袖

反对人们漠视非暴力不合作

反对左手犯罪,右手包庇纵容

反对野蛮摘取活人的心

反对占领植物的居住领地

反对粒子加速运动非法获取能量

 

我们有罪!

却还有向上帝上诉的权利

 

2017-1-3

 

 

午睡时梦到一位中国末代皇帝

 

他几乎不动声色

只坐在古旧的木雕龙椅上

 

在秋色萧尽的庭院

他低首不语,工笔画的袍子被微风吹得零落

工笔画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青砖破瓦

 

偶尔一只蝴蝶飞过眼前

微微转动眼珠

不再将视线停留在起舞的翅

 

他对美丽弃绝的眼神教人伤怀

仿佛亿万年前的琥珀滴落在大地渐次凝滞

眼神婉转如玉,眼珠转动地比空中

 

飞扬的尘土还慢,他不动声色

颔首不语。工笔画的袍子

工笔画的眼睛,工笔画的双手和桌椅

 

桌几上的茶杯,因为时间的漫长

朝代的更迭,不再有热汽升腾

茶水始终是满满的,他不曾啜饮

 

看不到丫鬟和侍女的身影

一处庭院,一桌一椅,一杯茶

一个形容枯槁的落魄皇帝

仿佛这片院子刚刚经历过一次破败

 

我不知道那是清晨还是黄昏,看不到

身影,只记得他眼神的忧伤

洞穿了三千年,从过去来到现在——

 

午后,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

也曾有一双充满幽怨的眼睛凝望过我

我却没能捕捉到,即便她美丽如蝶

 

2017-2-15

 

 

狰厉

 

命悬一线,你大喊了一声

一头骡子应声闯进卧室

祂会保佑你,护佑你离开这张床

尽管你背负沉重,在床上挣扎了四十六分钟

 

“温顺如你,赤手空拳,路过黑暗的街

时刻警惕——与路人擦肩而过”

 

你在人间宽大的弹床上惊厥而醒

在狭小的空间,小心翼翼地打开四肢

逐渐恢复白天卑躬屈膝的样子

 

你呼吸急促不匀,在长条桌的一端

对着空气摊开手,耸耸肩

幽默总算让空气变得愉快,你摸了摸手背

身子前倾,像一头豹子等待时机

 

在亚美利加,这个杂种王国的橄榄球场上

摞起了五颜六色的肌纤维——骨头被大量贱卖

肥厚的嘴唇释放枪支管制积压的六十年的蛮力

 

贝都因人牧驼的鞭子在抽打幼发拉底河的母亲

在抽打底格里斯河的女儿,雅利安人的马车

碾过布满巨蚁的教堂

 

“去兑换金子,再去兑换爱情吧”

 

他们松弛的腹部触碰处女如水的额头

她们下垂到腹部的奶子引诱孩童纯真的好奇心

沉重的眼袋挡住了从草原刮来的摔着膀子的沙尘

 

她们蜷缩在复式楼顶层的兽皮毯子上拥抱黑夜

他们喝高度酒打德州扑克互相谩骂和鞭打身体

完成最后的射精和潮吹

 

“愤怒的神祇,粗壮的神祇——

冈仁波切冈蓝、敦实的山尖强健依旧”

 

暴风雪中喜马拉雅的诸神

幻想迁徙中原灵秀的山水之间

保持愤怒!请保持足够的蛮力­

 

保持豹纹陆龟站立的古老姿势

挺起万年壮硕的阴茎,粗野地插入古老的洞窟

 

“在满眼爱与慈悲的夜晚——

灭了灯我才看见,意识的碎片需要整理”

 

2017-4-9于青唐

 

 

馒头咸菜和稀饭

 

破墙围拢的青砖小道上

泼满了洗脚水和夜尿

新旧千年之交

在青唐繁华的阴暗面

如今被叫做“中心广场”的

巨型市民阳台东侧

花木兰的传奇——

从少女熏妆的眼窝里流露而出

盗版音像店门口

有人操一把

掉完了漆的破吉他唱到:

“我相信婴儿的眼泪,

我不信说谎的心……”

那时,房檐上的雪刚刚融化

阳光刺目,白雪覆盖下的

干草和粪便钻出了地面

 

我一直以为

河南只在河南

后来发现,河南不在河南

这个被北上广挤兑的古王朝

愣是硬生生塞进青唐的夹皮沟

大宋破落的平房

在大道与大道之间吻合

南川西岸堆满了

塑料的牡丹和菊花

夕阳下,操异乡口音的

乞丐背负的废纸板

比他驼背老妻的影子还长

一团夸大其词的云朵

飘在河岸上空

听不清风在喊什么

河又在喧哗着什么

 

从香格里拉城市花园走出

穿过一条无名窄巷

直到西台公交车站

我一路目遇了

三个老婆婆

她们双手紧攥

细绳儿乱捆的饮料瓶

胳膊下一摞踩扁的废纸盒

黧黑的手,甚至双手

和头颅一同探进了垃圾桶

 

我们的妈妈

脏兮兮的手又塞进了垃圾桶

从河南某个农村

一路摸到青唐

蛮族以为——

她们是被大宋谪贬的庶人

再一次走西口

任风沙割脸

彷徨玉门而不度

脚底生出的老茧

比黄河淤积的泥巴还厚

 

长城以南,黄沙漫天

祖先在张牙舞爪

被卤水浸泡的三十二颗牙

爆竹声中脱落

 

2017-5-9于青唐

 

 

萨赫勒的天空

 

1984

萨赫勒上空

一只鹰俯瞰大地,来回低旋

 

它紧盯一个黑孩子,奄奄一息

他被父亲抱起时

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大地上,饿死了很多骆驼

反政府武装醉卧灌木丛林

豹子在夜晚舔舐巨石

 

2014

一架麦道MD-83飞机

在萨赫勒上空消失

 

科普特女人洗净机身

身披羊皮的男人再用白布将其包裹

 

2017-8-1

 

 

712日,安第斯山来客

 

我当下的执念,不着现实

全然是追忆。我拒绝所有伪善的赠与——

那些拱手相送的低劣的仿制品

 

幻象在依旧,山和湖曾秘谋于此

在众神沐浴爱河的夜晚

流连忘返。我离开黄金谷地

 

班车开动,大地的齿轮开始咬合分离

它缓缓试过玛曲大桥

因为阴雨,因为忧悒,所有人沦为梦境

 

各种梦,各种气息,各种节奏的呼吸

包括各种细微的响动,构成一辆车的全部内容

汽油浸入耳膜,发动机甚嚣尘上

 

盘桓的班车,被完全孤立在群山之间

雾霭和梦境互相挤压

 

一路上,连只鸟的影子都不见

我应该遇见一只麻雀,或者喜鹊

或者盘旋在山顶的鹰,至少是一片口舌聒噪的乌鸦

 

这高地上贫乏的物种,集体噤声——

梦在群山间游荡,浓雾笼罩住茂密松林

湿漉漉的巨石夹在梦的倒影里回溯时间的流水

 

松树之下的一切事物隐约,不可知

汽车消失在群山万壑之间

多像上个世纪,茂密丛林里列队的运货车

 

2017-8-15

 

 

续梦

 

熄灯,静心,沉住气

感受汪洋的黑夜

 

寒鸦在北方聒噪不停

雪野茫茫,朔风狂野

 

整整一个夜晚

强烈的黑暗照射我的脸

 

打开身子,仰面黑暗

万双眼睛翕合纷乱

 

潜入具体的夜晚

是沉寂深处的喧哗

 

一千张蟒皮的鼓

侵入我们的身体

 

像一场漫长的疾病,唠唠叨叨

整个夜晚都是它的声音

 

那本该属于南方湿地

舔舐鬃毛,畅饮雨水的猛兽,穷途末路

 

身边的树叶纷纷燃烧起来

力大无比的象群,踩过我的肩

 

两根粗壮的低音弦

密密麻麻,缠住倒下的阔叶林

 

猛兽,紧盯风的去向

铃声微末,金属在碰撞石头

 

一张血盆大口,空空荡荡

鬣狗和鳄鱼占满了荒原

 

2017-8-21

 

 

西藏的大象

 

我所有的对大地(西藏)的亲近来自于梦境

——不止于纯然的骨头和血脉使然

 

梦里已无人居住,惟有一幅荒诞的卷轴

里面的动物,踏入大地,大约因为寒苦

集体蜷缩下来,让人无法靠近——

 

那来自梦境深处的象呵!巨大无比

孔武有力的四肢,稳稳地踩踏于荒原之上

 

我深知,它只是一幅画,却无法靠近

它被我们反复描摹、着色,密密勾勒细纹

 

有时它会愤怒,我们会极力控制握笔的力度

当它温顺下来时,像一尊佛,慈眉善目

 

站在葱茏的原野——

那是一头力大无比的象

 

2017-9-17

 

 

古代祭祀都搬到了现代的露天舞台

神职人员

被长相雷同

身高相仿的

舞者和歌手顶替

古代圣贤

手持麦克风

脸色煞白

面对稳坐于沙发上

子民乱糟糟的

照相机摄像机闪光灯

不带眨眼

他声音洪亮

像晚间新闻的播音员

这朝野骛趋的

文艺晚会——

百年之前

在深山老林

才可唤出的乡野之曲

如今,旋律残存

风骨散尽

方士的炼丹炉被踢翻

又被修葺一新

道士被赶上山头

食客作鸟兽散

他们隐匿于朝廷

市井和野外

荣辱皆忘,把酒临风

岁月被遮蔽了神秘

朝廷杀人的武器和盔甲

流入民间,直指宫殿

愚民用它挡住脸

以为同时挡住了苦难

将它束之高阁

五体投地

以为可以远离苦厄

露天舞台一片漆黑

咒师模样的主持人

接过古老的火把

照亮舞台

帷幕渐渐拉开

锦旗招展,干戈大动

诸神腹背受敌。

2017/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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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3 个评论)

回复 丹正嘉的blog 2018-8-2 09:24
  
回复 592198601 2018-8-4 18:38
你的文采真是让人拜服
回复 索木东 2018-8-14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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