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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才让作品∣入选2017年选的十二首诗及两篇散文(节选)

已有 399 次阅读2018-4-28 17:50 |个人分类:扎西才让年度诗歌|系统分类:文学| 2017, 年度诗选, 扎西才让


绿度母

 

纪念在19368月洮岷西战役中牺牲的某位红军战士

——题记

 

屋子里,师嫂正袒露着半轮乳房哺育孩子,

她用余光安静地注视着你,那眼神温和又忧郁。

 

你目不斜视,但握着长枪的手心湿湿的,

高原的月光落在乡间小院,恰似不能追忆的往昔。

 

等她整理好了床铺,等她哄着了闹瞌睡的孩子,

等她吹熄了照亮过绿度母画像的煤油灯……

 

你这才完成了站岗的重任。你悄然离开了,

可是啊,她不曾看见你被风吹干的泪痕。

 

直到你在洮岷西战役中牺牲的那日,哦——

你的绿度母,她被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扎破了手指。

 

(又名《哨兵》,原载《上海诗人》2017年第4期,获“新日杯”全球华语厚德微诗大赛一等奖,入选谭五昌主编、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2017年中国新诗排行榜》,《诗探索》选编、现代出版社出版的《2017中国年度诗歌》,海梦选编、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

 

高原月

 

高原之月从山上下来,跟着插箭的男子和沐浴的女人,

来到小镇北边寺院的金顶。

 

高原之月映照着黄锦内的经书,抚摸着绘有吉祥八宝的镀金的门楣,

在深夜的街头,迎来了晚归的沮丧的书记官。

 

就这样过去了多少年。

多少年来,春花灿然绽放,秋果熟了自枝头落下。

 

就这样过去了多少年。

多少年来,尘埃悄然落定,混沌寂然有序,

那个晚课后得道的黑脸高僧,在天幕下顿悟了人世间的生死。

 

(原载《诗刊》20155月上半月刊,入选青岛出版集团出版的《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风雨花路”卷)

 

腊子口印象

 

神的法力无边,

一脚可以踩出一片平原,一拇指可以在大山上摁出一个豁丫,

让虎卧成石山,让天上的水驾着筋斗云落在地面,成为汹涌澎湃的白龙江。

 

这里农民,也像神那样,

在山坳里藏起几座寺院,在沟口拉起经幡,

让风念经,让水念经,

从上迭到下迭,春夏秋冬就是四座经堂。

 

有神兵在腊子口那边悄悄消失,又突然从天而降。

有杨姓土司开仓放粮,有会议秘密召开,

几个伟人走入木楼,睡在牛羊粪烧热的土炕上。

 

柏木搭起的踏板房里,黑脸男人刚刚种地回来,

他抱紧了白脸女人。

深谷里,默默地建起一个工厂,操着川语,悄然来去,虚掩了门窗。

 

多年之后,人们还是喜欢走在月光下,

看月光照亮扎尕那的积雪,

看南风吹拂着洛克采集过种子的树木,吹动着杨显惠待过的那些村庄。

 

或者侧耳倾听岁月深处的枪声,脸都朝向腊子口的方向,

然后把藏刀整齐地摆在河边的青石上,在水里审视自己日渐变老的模样。

 

(原载《山东文学》2013年第11期下半月刊,青岛出版集团出版的《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远古履痕”卷)

 

桑多河:四季

 

桑多镇的南边,是桑多河……

 

在春天,桑多河安静地舔食着河岸,

我们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是群试图求偶的豹子。

 

在秋天,桑多河摧枯拉朽,暴怒地卷走一切,

我们在愤怒中捶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女,像极了历代的暴君。

 

冬天到了,桑多河冷冰冰的,停止了思考,

我们也冷冰冰的,面对身边的世界,充满敌意。

 

只有在夏天,我们跟桑多河一样喧哗,热情,浑身充满力量。

 

也只有在夏天,我们都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桑多镇,

在这里逗留,喟叹,男欢女爱,埋葬易逝的青春。

 

(原载《诗刊》20155月上半月刊,获甘肃省第八届敦煌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入选诗刊社选编、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诗刊创刊60周年诗歌选》,海梦选编、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

 

渡口的妹妹

 

群山在雨中模糊一片,山上树木,

早就无法分清哪是松哪是桦哪是柏了。

 

只铁船在河心摇晃,

那波浪击打着船舷,那狂风抽打着渡人。

 

隔着深秋的浑浊的洮河,

身单衣薄的妹妹在渡口朝我大声叫喊。

 

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那焦虑,

但那亲人才有的焦虑,我完全能感受得到。

 

出门已近三月,现在,我回来了,

母亲派出的使者就在彼岸,雨淋湿了她。

 

妹妹呀,你知道吗?我和你,都是

注定要在风雨中度过下半辈子的人。

 

(原载《黄河文学》2017年第8期,入选《诗探索》选编、漓江出版社出版的《2017中国年度诗歌》,霍俊明编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2018天天诗历》,林莽主编、现代出版社出版的《2017读家记忆•年度优秀作品诗歌导读》)

 

 

力大无比的桑多猎人,在森林里

隐蔽下来,太阳落山时,

他误杀了突然出现的妻子

——他把她看成那只高傲的麋鹿了。

 

他跪在妻子的身边,

抚摸着她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

她才能够慢慢复活,发出

上午作别时的缠绵不息的呻吟。

 

远处流金溢彩的高原湖边,长着羊角的

山神,看见水面浮现的画面:

另一个山女,叩响了猎人的门扉……

 

一盏酥油灯下,无法转世的幽魂

也目睹了自己被取代的过程。

 

(原载《诗刊》201711月上半月刊,入选诗刊社微信公台“中国好诗歌”栏目,周瑟瑟编选、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的《2017年中国诗歌行榜》,张德明主编、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2016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

 

 

河水还没有漫上沙滩,风还没有把野草吹低,

我还没能从屋子里,看见对面山坡上的那些桦树落下叶子,

 

还没有把白天洒落的心事,金币一样一一拾起,

这天色,就突然暗到了心里。

 

肯定有事正在发生,像一群蝙蝠在夜幕下云集,

像前村喇嘛崖上的岩画,在新煨的桑烟里隐现出身子。

 

而那些,那些神灵唤醒的风啊,

也像潮汐那样退了回去。

 

(原载《星星》2003年第10期,入选海梦选编、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

 

 

桑多河畔,每出生一个人,

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芦苇吹低。

桑多镇的历史,就被生者改写那么一点点。

 

桑多河畔,每死去一个人,

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芦苇吹低。

桑多镇的历史,就被死者改写那么一点点。

 

桑多河畔,每出走一个人,

河水就会长久的叹息,风就会花四个季节,

把千种不安,吹在桑多镇人的心里。

 

而小镇的历史,早就被那么多的生者和死者

改变得面目全非。出走又回来的人,

你已不能再次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原载《中国诗歌》2016年第1期,获第四届海子诗歌奖主奖,入选霍俊明编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2017天天诗历》)

 

冬至那天的酥油灯

 

水流不再激越,慢腾腾地流淌。

枯枝,伸出干裂肃杀的枝桠,力图缓解风的速度。

蚂蚁深匿在又聋又哑的地下,

显然就是我们人类忧心忡忡的样子。

 

衰败伴随着时间的消失,已静静到来。

人走屋空的冬至,不像一个节气,倒像一种宿命。

在蓝天、雪野和踏板房拼凑出的寂静世界里,

人们都能感受到的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阿妈呀,但你还是像十年前阖家团聚时做的那样,

点上了温暖吉祥的酥油灯。

 

(原载《黄河文学》2016年第7期,入选王幅明、陈惠琼主编、花城出版社出版的《2017中国散文诗年选》)

 

香浪节

 

山上,神一指点,就长出各种奇异的花朵

河里,晚风鼓荡,会游来各种古怪的生物

它们也发声,也睡眠,也喧嚣

看上去,让人忐忑不安,又心怀感恩

 

酒香里飞出蝴蝶,扑进花丛

山梁上走来曾经到处游荡的山神

他们也坐着,也说话,也发怒

看上去,让人无可奈何,又心怀担忧

 

那么多的人,疲倦了,那么多的神,睡着了

就有一头牛,在草地上慢慢地走

却始终走不出它的月下的阴影

 

我不想喝醉,匆匆赶回来,躺在草原深处

我的女人找到了我,她像个骑手

骑着我到了遥远的天边

 

(原载《青年作家》2012年第9期,获第四届海子诗歌奖主奖,入选李永才主编、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的《20072017中国诗歌地理》)

 

金刚婶婶

 

这个死眉死眼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

她的胳膊粗壮,手脚肥大;

她的乳房沉重如巨型恐龙蛋;

她的脸庞如红土捏就的泥球。

 

这个团头团脑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

——但我们爱她!

爱她粗壮的胳膊抱来的柴禾,

爱她肥大的手脚种植的稼穑,

爱她沉重的乳房哺育的桑多镇,

爱她通红的脸庞表达的承诺。

 

直到她变得黑而瘦小,

在我们跟前佝偻着腰身,

无力地推翻桌上的饭碗。

 

当她躺进厚实严密的棺木中,

乡亲们用木橛钉死了棺盖,

我们这才嚎啕大哭:

这爱一旦带入坟墓,谁能把她找回?

 

(原载《散文诗》20172月上半月刊“重磅”栏目,入选杨克主编、线装书局出版的《新时代•我们与你在一起》)

 

如此陌生的人间

 

那些工人把柏油铺在路上,就走了。

母亲把一条黑毡铺在炕上,也走了。

 

铺着柏油的路

有着温暖的黑色,伸向远方。

 

铺着黑毡的炕,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是一块坚实的大地。

 

我开车回到腾志街,长长的柏油马路

像条录音带,录下了我复杂的心情。

 

天色暗了,我把车停到路边,想起母亲,

一滴泪水砸在柏油路面上。

 

头顶的天空,像块巨大的黑毡,

要覆盖如此陌生的人间。

 

(原载《诗刊》20155月上半月刊,获甘肃省第八届敦煌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入选大风诗社编选、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的《百年新诗2017精品宣读》)

 

《桑多河畔》之四

 

来藏地旅游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当然也会注意到这里的神。我曾无数次目睹过这样的情景:“桑多河畔,游人蜂拥而至,有人极目远眺,有人大呼小叫。有人按动快门,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风景。鹰飞起来,像一顶雷锋遗失的棉帽。鱼在河里游走,如水底的珊瑚,星星般闪耀。人类在河边逗留,喟叹。钻进各色各样的铁皮匣子,尘埃一样悄然消失。”游人离开了,剩下我一人,还会在桑多河畔多待一会。此时,在这苍茫的天宇下,必有清风徐徐吹送,吹起一河涟漪。在这样的美景中,我也会突发奇想:会不会有人面兽身的异物,守在河的那头?她或许来自人世,或许来自兽世,或许来自禽世,也会像我们一样想些奇怪的问题,发出怅茫的叹息。这样想了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情不自禁地四处张望,看能否找到她的行踪。然而,在这苍茫的天宇下,只有清风徐徐吹送,吹起一河涟漪。

 

(原载《美文》20176月上半月刊,《散文海外版》8期转载,入选《散文海外版》编辑部选编、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人的城:散文海外版2017年精品集》)

 

《诗边札记:在甘南》之《街景》

 

在羚城,当个女人并不容易,穿上丝袜,涂上口红,穿梭在菜市场,或者坐在幽暗的房子里,等待着男人,发生些连自己也深感怀疑的事。而做男人,就容易做了,如果在古代,或许会穿上虎皮,拿起弓箭,射杀丛林深处的猎物,而在现在,只能拿起弹弓,把街旁高树上的麻雀打飞,落下几片勇猛的叶子。这些,仅仅是我走在大街上时的想象。实际的场景是:我走在十月午后的羚城大街上,身边车水马龙,行人稠密。正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只好像瞎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摸索。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心里边安定下来,在树荫里站定,顺手就摸着了自己突突跳动的脉搏,也看到了鲜花一样的别人的孩子。此情此景,令人陡生唏嘘。我的一个远方的朋友发来短信说:“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母亲,也遇不到有责任的父亲。”我知道他还生活在困苦家庭无法轻易解决的矛盾里。我一边走,一边想,终于在广场南口停下脚步,脸被北风吹了又吹,泪流下来,也只是几滴冰凉的盐水。我清楚自己这几年的处境:时常站在街上,像个男人,身边有时也会出现不那么伤心的女人。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房子里,只呆在云下,拥有着无数云下的日子。

 

(原载《文学港》2016年第10期,《散文选刊》2017年第2期转载,入选由葛一敏乔叶选编、漓江出版社出版的《2017中国年度精短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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