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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多河畔》入选《人的城:散文海外版2017年精品集》

已有 363 次阅读2018-2-28 15:30 |个人分类:扎西才让散文随笔|系统分类:文学| 桑多河畔, 散文海外版, 人的城, 扎西才让


《人的城:散文海外版2017年精品集》,由《散文海外版》编辑部选编,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全书收录《以蓄满泪水的双眼为耳》《我的世界下雪了》《马的眼镜》等散文佳作50余篇,共30万字左右,作者包括铁凝、莫言、迟子建等国内著名作家。扎西才让散文《桑多河畔》入选“作家视野”栏目,该文原载《美文》20176月上半月刊“特别推荐”栏目,《散文海外版》8期“作家视野”栏目转载。

 

《人的城:散文海外版2017精品集》目录

 

特别推荐

002以蓄满泪水的双眼为耳/铁凝

013陶渊明:何为风度/张炜

023我的世界下雪了/迟子建

028马的眼镜/莫言

032书架上的他/余秋雨

053生与死,死而复生/余华

057永远的田园/熊育群

072我们的“读博”岁月/金宏达

081幼年往事(外一篇)/杨绛

086进山东/贾平凹

091纽约四重奏/王安忆

102我的父亲冯友兰/宗璞

110母亲百岁记/冯骥才

113焚泥结庐/傅菲

 

作家视野

130日子/胡竹峰

140资江排歌/李清明

151大地上的居守/陈洪金

157我的文青时代/王跃文

160少年眼/沈念

167死胡同/李登健

185读《大中诗抄》有感/李存葆

192桑多河畔/扎西才让

198玄妙之眼/周蓬桦

210乡味/葛亮

212家口/季栋梁

 

性情写作

222沂蒙往事/厉彦林

228我爸认识所有的鱼/冯唐

230白露微凉/李万华

238长袖曼舞的时光/葛水平

245村庄册页/洪忠佩

253水、茶叶和紫砂壶/黄永玉

257天香桂子落纷纷/陈佐洱

265林中的小木屋(外一篇)/谢德才

 

作家专栏

272雨水趴在玻璃上/鲍尔吉·原野

284角(外一篇)/冯景元

 

别具只眼

292地坛草木/刘梅花

301肖恩教授/吕明烜

306跟着父亲读古诗/潘向黎

312音乐的加冕/阮波

320人的城/邱华栋

332青莲记/王祥夫

334纸上天堂/盛可以

 

人生漫游

338行走在东山/范小青

346在罗马邂逅济慈/李金荣

 

散文新星

354墙头上的少年/田鑫

364最后的桑树/林纾英

 

 

桑多河畔

扎西才让

 

 

桑多镇的南边,是桑多河。春天,桑多河安静地舔食着河岸,我们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是群试图求偶的豹子。秋天,桑多河摧枯拉朽,暴怒地卷走一切,我们在愤怒中捶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女,像极了历代的暴君。冬天到了,桑多河冷冰冰的,停止了思考。我们也冷冰冰的,面对身边的世界,充满着敌意。只有在夏天,我们跟桑多河一样喧哗,热情,浑身充满力量。也只有在夏天,我们才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桑多镇,在这里逗留,喟叹,男欢女爱,埋葬易逝的青春。

 

 

桑多河畔的蒲公英,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这些多年生的可以入药的菊科植物,看起来是多么珍贵。它们耐着性子,总比迎春、月季、桃、李、杏开得更迟些。黄色的艳艳的弱弱的花,在最后一批桑多人奔赴远方之际,就在河的两岸密密麻麻地盛开了,仿佛在来赶赴某个重要的约会。其时已是阴历五月上旬,桑多河一步三回头地流向远方,蒲公英也一步三回头地开向远方。这总使桑多人想起远嫁的女人,离开的儿女,甚至久远的母族,或飘零的族人。多年来,人们看见这些蒲公英热烈地开了花,又在初秋时节携着数不清的种子飞向远方,只留下枯枝败叶,和精尽力竭的根,还坚守在生命开始的地方,等待着来年的萌发、结果和飘零。这令桑多人伤感的飘零,意味着什么?一个老人说:“和人一样,都想离开。”另一个人老人说得决绝:“蒲公英比人好多啦,人一离开,就有可能不回来,这可是断根绝族的事。”哦,这透彻心骨的伤感,也许就是绝望吧!

 

 

在组建家庭的各个阶段,爱情这一段落显然要比婚姻这一段落来得更早。比如我吧,那年还在上高三,父母亲就有了给我组建家庭的打算。于是,相亲的活儿开始了:“电线从麻雀的爪子上感受到了自身的颤抖,南风从树叶的晃动中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我从她的眉眼里感受到了美丽的娇羞。相亲的那天,只隔着一面门帘,我和她,就已把对方印在心底。”这一步的结果,大人们是比较满意的。然而,相亲之后,爱情的缰绳,谁也无法控制了:“夏天,自然是潮湿、骚乱又慌张的季节,来自西宁的虫草商人,看上了桑多的女子。夏天过后,杏子成熟了,核桃结了仁。我和她在隆冬的桑多河边相遇,彼此冷若冰霜,背向走进风里。”父母亲试图成就的婚姻,就这样走向了另一个道路。幸好如此,否则,就没有这首诗的诞生。因为写这首诗的人,当年还不是诗人,还没有任何想做诗人的打算。

 

 

来藏地旅游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当然也会注意到这里的神。我曾无数次目睹过这样的情景:“桑多河畔,游人蜂拥而至,有人极目远眺,有人大呼小叫。有人按动快门,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风景。鹰飞起来,像一顶雷锋遗失的棉帽。鱼在河里游走,如水底的珊瑚,星星般闪耀。人类在河边逗留,喟叹。钻进各色各样的铁皮匣子,尘埃一样悄然消失。”游人离开了,剩下我一人,还会在桑多河畔多待一会。此时,在这苍茫的天宇下,必有清风徐徐吹送,吹起一河涟漪。在这样的美景中,我也会突发奇想:会不会有人面兽身的异物,守在河的那头?她或许来自人世,或许来自兽世,或许来自禽世,也会像我们一样想些奇怪的问题,发出怅茫的叹息。这样想了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情不自禁地四处张望,看能否找到她的行踪。然而,在这苍茫的天宇下,只有清风徐徐吹送,吹起一河涟漪。

 

 

在这又繁华又荒凉的尘世上活着,偶尔在河边或湖边长久地站立,就会注意到自己的在世的倒影。我注意到我的倒影,并试图用文字予以表现:“群鸟已退隐山林,野兽深匿了它们的踪迹。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远处是积石山脉起伏的玉脊,近处,是一大片又聋又哑的赭色草地。那座寺院的活佛圆寂了,檀香树下的农妇大梦初醒就有了身孕。神圣之树的枝叶还未脱净绿色,它也在静寂里梦见了自己的来世。桑多河畔的野草,又将根须伸进水里,我俯下身,看到自己在世的倒影,被水波鼓荡得模糊不清。”对这倒影,我不是万般留恋的,因此我又写道:“我终会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想,我是厌倦了这秋风翻动下的无穷无尽的日子。”

 

 

夏天,彩虹到桑多河边喝足了水,就倏然消失了。人在河边站得久了,也有了苍老的样子。只牧羊人在河的上游和他的羊群在一起,像个部落的首领,既落魄,又高贵。我在这个叫桑多的高原小镇生活,在首领们地带领下,安静地吃草,反刍,有时也想些问题。以前我在别的牧场:珊瑚小学啦,玛瑙二中啦,或者云里大学啦,都有着神圣又美丽的名字。而今在这桑多镇,在这牧神的牧场,我还是白天吃草,夜里反刍。想起平庸的一生,就渴望有更勇敢的牧神出来,带领我登上那积雪的山顶。在山顶,我会看到彩虹在河边低头喝水的样子,也会看到苍老的人原先年轻的样子,我会像真正的土著那样,在一袋烟的功夫里,感知到桑多山下壮美景色所蕴藏的秘密。只有在此时,才觉得自己不是羊人的身份,而的的确确是这个地方的主子,哪怕只有着倏然即逝的生命时光,也是不容怀疑的这片珍贵的山川的主子。

 

 

六月初六这一天,确实是适合采薪的好日子,不过,风俗流变,大家都不采薪了。山上,神灵们起了个大早,她们站在山顶指指点点,山坡上就长出各种奇异的花朵。山下,当太阳扑通一声跳下河,晚风鼓荡不息,水里就游来各种古怪的生物,它们也睡眠,也发声,也喧嚣,看上去,让人忐忑不安,又心怀感恩。有人在帐篷里打开酒壶,酒香就四溢开来。山坳里飞出蝴蝶,扑进花丛,山梁上走来曾经到处游荡的山神,三三两两的,他们也坐着,也说话,也发怒,看上去,让人无可奈何,又心怀担忧。等到那么多的人,折腾够了,疲倦了,那么多的神,不争吵了,睡着了,就有几头牛,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却始终走不出它们的月下的阴影。我和朋友斗酒猜拳,但又不想喝醉,想从山里匆匆赶回小镇,躺在大梦深处。半路上,我的女人找到了我,张开丰硕的双臂,将我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她像个骑手,骑着我到了遥远的天边。

 

 

河,花了五百年的时间,从神山下流到这里来了。水深的地方,现出青黑色,深渊一般。排子客们是清一色的壮汉,早就磨好了斧子,调好了钢锯,扎好了绳索。年轻羞涩的媳妇,也把用青稞面做成的坚硬的烙饼,装进了厚重的牛皮褡裢里。早就有老人在出发前煨起桑烟祈祷过了,但他们还是悬着心,担心被无形之物把生命遽然带走。在河面上漂流得时间一长,大家都有了孤苦的心思,觉得自己也像山上的那些树,活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浸在水里,顺流而下,不知何日才是归期。最终,他们还是回来了。说书艺人说,白天,排子客们腰插利斧,没入山林,是群北方的帝王将相。夜里,只能把生命交给神灵主宰的江河,是群老天也得眷顾的孩子。当我从城里回来,挤入他们之中,这才知道:他们也像族人那样,渴望在来世还能转世成人,最差也要转世成树木,不去别处,只生长在故乡的山林,而且,再也不愿涉足在那深不可测的江湖。

 

 

海子说:我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桑多河畔,我也有一间房子,面朝河水,春暖花开。但我没有海子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每天都在昏睡。黎明时分,醒过来,听到了应该听到的,想起了应该想到的:“窗外风声,是我们前生的叹息。窗外水声,是我们今世的叹息。桑多河畔,水声哗哗,风声嘘嘘。你的我的他的女人,从山地牧场上背回了牛粪,从母牛那里取来了新鲜的奶子,从度母那里,领来了你的我的他的隆鼻深目、精瘦机敏的孩子。桑多河畔,我们在风声里撕打,在水声里把腰刀捅进别人的身体,在女人们的哽咽声里突然死去,——水声哗哗,风声嘘嘘。我们死去,又活过来,但还是带着人性中恶的种子。”海子把温暖和美好用诗歌留下来,然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活在海子笔下的温暖的人间,却要写出这么多冰冷和丑恶的东西。海子的高蹈和我的内陷,拉开了我们之间作为诗人的永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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