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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多河畔》被《散文海外版》2017年8期转载

已有 501 次阅读2017-8-2 17:33 |个人分类:扎西才让散文随笔|系统分类:文学| 桑多河畔, 散文海外版, 周聪, 评论

 

      扎西才让散文《桑多河畔》,原载《美文》20176月上半月刊“特别推荐”栏目,《散文海外版》20178期“作家视野”栏目转载,《文学教育》20178期“新作快评”栏目再度推介,推介人为青年评论家、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周聪。下边选发的,就是周聪的推介文章《一位诗人的河边遐思——评扎西才让的〈桑多河畔〉》及《桑多河畔》的节选内容。

 

 

一位诗人的河边遐想

——评扎西才让的《桑多河畔》

/周聪

 

      桑多河边,一位诗人悠闲地踱着步子,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云朵,捡起一颗石子扔向河面,激起一层层涟漪,或者静坐河畔,看着远方奔走的羊群……这是我读完扎西才让《桑多河畔》后脑海里浮现的场景,在我看来,桑多河是作者寄存内心、认知世界的一面镜子,它俨然成为作者的一片精神领地。在桑多河畔,诗人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回顾自己年轻时的爱情,思考人类的精神困境……

      《桑多河畔》是从桑多河的地理特征起笔的,它位于桑多镇的南边,春季是“试图求偶的豹子”,秋天“像极了历代的暴君”,冬天“停止了思考”,只有夏天,桑多河才“热气腾腾”,“浑身充满力量”。显然,桑多河在作者的笔下不再是简单的自然之地,它是被人格化了、拥有一定性格的精神领地。需要强调的是,后面的行文中,作者还浓墨重彩地书写了桑多河边夏天美丽的彩虹,呼应了前文中对桑多河夏天景致的喜爱。“彩虹在河边低头喝水的样子,也会看到苍老的人原先年轻的样子”,这些颇具诗意的场景让“我”忘记了牧羊人的身份,而化身为桑多河的主人。

      在散文中,作者讲述了一次初中同学聚会,现实世界里,身份地位差距的拉大使得人与人之间难免存在着不对等。“我”在宴会上无法融入,沉默应对,事后还写下了桑多河“是飞去又飞回的佛祖掌心的白鸽子”的诗句。这次相见令“我”回忆起往昔的美好,只不过现在的“我”无法面对罢了,颇有时过境迁之感。在桑多河畔,“我”回忆起自己组建家庭的经过,婚姻使得“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要的变化。还有,在介绍桑多河的地理位置后,作者饶有兴致地书写了桑多河畔的蒲公英,这种作为药引的植物,勾起了作者对人离开故地的伤感,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漂泊感。这些日常事件引发了作者的感悟,它们是一种真实的生活化感受。

      值得注意的是,除去日常事件的感怀外,作者还对佛与神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思考。一个鲜明的例子是,来藏地旅游的人中,大多旅客只顾欣赏藏地的自然风光,很少有人会关注这里的神灵。然而,在游客散尽之际,作者对守护在桑多河畔的“人面兽身”开始了遐想,这是一种由敬畏自然万物而产生的念头。再如,桑多河畔宣讲布道佛法的僧,是否在倒影中看见一个如莲花样的女人?这一颇有神秘感的故事无人能够讲清,最终它进入了“我”的诗里。需要指出的是,作者最终的思考还是回归到了人类的终极命题,那就是:“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生命的旅途中,随着年岁与阅历的增长,作者一直在思索着人的精神困境,它与肉体、精神的痛苦休戚相关。作者的沉思在幻化成一尾墨鱼后得以结束,消融在桑多河畔的黑夜里,平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一年前,在甘南州卓尼县的一个雨夜,扎西才让凌晨电话邀我和几个朋友在洮河边夜宵。让人记忆犹新的是,我们吃着烤串,喝了不少酒。当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时,在洮河桥上,他突然拉着我的手,兴致盎然地念叨着:“洮河——我的母亲河。”我来不及躲闪,望着滚滚的河水,在黑夜里倒显得异常温顺。可以说,甘南的那些河流、草原、山川等已经渗透进了扎西才让的精神血液之中,指引着他的写作。去年读扎西才让的诗集《大夏河畔》,我就颇有感触。今天读到《桑多河畔》,这些片段性的思考文字让我想起一位河边漫步沉思的诗人,他略显忧郁,却举止优雅。

 

      周聪,青年评论家,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现居湖北武汉。

 

 

桑多河畔(节选)

【甘肃】扎西才让

 

      2

 

      桑多河畔的蒲公英,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这些多年生的可以入药的菊科植物,看起来是多么珍贵。它们耐着性子,总比迎春、月季、桃、李、杏开得更迟些。黄色的艳艳的弱弱的花,在最后一批桑多人奔赴远方之际,就在河的两岸密密麻麻地盛开了,仿佛在来赶赴某个重要的约会。其时已是阴历五月上旬,桑多河一步三回头地流向远方,蒲公英也一步三回头地开向远方。这总使桑多人想起远嫁的女人,离开的儿女,甚至久远的母族,或飘零的族人。多年来,人们看见这些蒲公英热烈地开了花,又在初秋时节携着数不清的种子飞向远方,只留下枯枝败叶,和精尽力竭的根,还坚守在生命开始的地方,等待着来年的萌发、结果和飘零。这令桑多人伤感的飘零,意味着什么?一个老人说:“和人一样,都想离开。”另一个人老人说得决绝:“蒲公英比人好多啦,人一离开,就有可能不回来,这可是断根绝族的事。”哦,这透彻心骨的伤感,也许就是绝望吧!

 

      5

 

      在组建家庭的各个阶段,爱情这一段落显然要比婚姻这一段落来得更早。比如我吧,那年还在上高三,父母亲就有了给我组建家庭的打算。于是,相亲的活儿开始了:“电线从麻雀的爪子上感受到了自身的颤抖,南风从树叶的晃动中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我从她的眉眼里感受到了美丽的娇羞。相亲的那天,只隔着一面门帘,我和她,就已把对方印在心底。”这一步的结果,大人们是比较满意的。然而,相亲之后,爱情的缰绳,谁也无法控制了:“夏天,自然是潮湿、骚乱又慌张的季节,来自西宁的虫草商人,看上了桑多的女子。夏天过后,杏子成熟了,核桃结了仁。我和她在隆冬的桑多河边相遇,彼此冷若冰霜,背向走进风里。”父母亲试图成就的婚姻,就这样走向了另一个道路。幸好如此,否则,就没有这首诗的诞生。因为写这首诗的人,当年还不是诗人,还没有任何想做诗人的打算。

 

      6

 

      初中时的某同学,性格与别人不同,别人都在老师和家长的引导下努力学习,他不,他爱折腾。结果呢,我上高二那年,他就辍了学。先是在巴掌大的桑多镇上混,时间不长,骗了另一个同学家传的古董字画,去了兰州。几年后,又遇到了他,穿得人模人样的,开着一辆看起来蛮豪华的旅游用的大巴,据说已经是某旅游公司的副总裁。于是他组织了初中同学大聚会,但只来了七八人。七八人就七八人吧,大家在一起豪饮。酒喝大了,某诗人同学站起来,朗诵他即兴写的诗:“昨日是头颅在生锈,昨日是嘴巴在沉默,昨日是祖先的房檐被雨水打湿,昨日是失败的男人从南方回来。”开旅游公司的同学抢过话筒:“今日不是这样!”今日是怎样的呢?聚会结束后,我总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起自己多年的读书和写作的日子,顿时感慨万千,写出这样几句:“今日是桑多河畔的白球鞋,是海子说的上帝遗弃的游泳裤,是飞去又飞回的佛祖掌心的白鸽子。”我想我已到了能独立思考的年龄。但在同学聚会时,我保持着沉默。我想,我沉默的原因,或许是对那些美丽往昔,已经无法面对。

 

      7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活到一定年龄,就开始思考这三个问题。有的人思考了半辈子,还是没有啥结果。有的人思考了一段时间,经历了车祸、火灾和莫名其妙的挨打,之后,干脆就不思考了。有的人,譬如我吧,爱写些对人生有所感悟的文字,且对宗教还比较感兴趣,因此,对这三个问题,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对付着。我是谁?“我是只野兽,有着野蛮的肉体。”从哪里来?“我想面对大河上弥漫的黑夜,诉说我的陈年往事。那预示吉凶的经卷在今夜打开,明天,也不会被圣僧收进盒子。”到哪里去?“我从深林里窜出,扑进幽暗的水里,脚被水草缠住,发被激流带走,呼吸也被窒息,绝望由此开始。”在试图解决着三个问题的过程中,我荒废了许多时日。有天黄昏,当我面对桑多河河上弥漫而起的黑夜,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尾墨鱼,往前看,因为各种时代的原因,已无家谱可查。往后看,虽有后代在成长,但也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条路上去,假若依靠他们,肯定有种依靠门帘的感觉。结果呢?结果就是处在人生的中途,前望望,后看看,我张口结舌,无法说清我的今生今世。

 

      9

 

      夏天,彩虹到桑多河边喝足了水,就倏然消失了。人在河边站得久了,也有了苍老的样子。只牧羊人在河的上游和他的羊群在一起,像个部落的首领,既落魄,又高贵。我在这个叫桑多的高原小镇生活,在首领们地带领下,安静地吃草,反刍,有时也想些问题。以前我在别的牧场:珊瑚小学啦,玛瑙二中啦,或者云里大学啦,都有着神圣又美丽的名字。而今在这桑多镇,在这牧神的牧场,我还是白天吃草,夜里反刍。想起平庸的一生,就渴望有更勇敢的牧神出来,带领我登上那积雪的山顶。在山顶,我会看到彩虹在河边低头喝水的样子,也会看到苍老的人原先年轻的样子,我会像真正的土著那样,在一袋烟的功夫里,感知到桑多山下壮美景色所蕴藏的秘密。只有在此时,才觉得自己不是羊人的身份,而的的确确是这个地方的主子,哪怕只有着倏然即逝的生命时光,也是不容怀疑的这片珍贵的山川的主子。

 

      11

 

      河,花了五百年的时间,从神山下流到这里来了。水深的地方,现出青黑色,深渊一般。排子客们是清一色的壮汉,早就磨好了斧子,调好了钢锯,扎好了绳索。年轻羞涩的媳妇,也把用青稞面做成的坚硬的烙饼,装进了厚重的牛皮褡裢里。早就有老人在出发前煨起桑烟祈祷过了,但他们还是悬着心,担心被无形之物把生命遽然带走。在河面上漂流得时间一长,大家都有了孤苦的心思,觉得自己也像山上的那些树,活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浸在水里,顺流而下,不知何日才是归期。最终,他们还是回来了。说书艺人说,白天,排子客们腰插利斧,没入山林,是群北方的帝王将相。夜里,只能把生命交给神灵主宰的江河,是群老天也得眷顾的孩子。当我从城里回来,挤入他们之中,这才知道:他们也像族人那样,渴望在来世还能转世成人,最差也要转世成树木,不去别处,只生长在故乡的山林,而且,再也不愿涉足在那深不可测的江湖。

 

      12

 

      我把桑多一带的牦牛,不管是一群,还是一头,都叫桑多牦牛。你有空出去转,就会发现,桑多牦牛在寺院背后的一棵柏树下静静地吃草,间或抬头遥望远方的一处山谷,秋末的阳光将柏树的阴影落在它身上。你估计它曾经走过雪原,趟过初春的小河,深匿于盛夏的丛林。这是事实。现在,它老了,形体瘦削,毛发稀少,像极了你熟悉的那个来自青海的羊皮贩子。有时候你从外地回到桑多,也会看到桑多牦牛在寺院背后的一棵柏树下静静地吃草,你不知道它还有多少这样安静吃草的时光。但你知道:远处那座山谷里有它的童年,有它的父母的精魂,它曾经眷恋过的青春的母牛。现在,你是否感觉到了隐隐的疼痛?你是否又觉得无法表达这种疼痛?别急,别急,你只要看看它的旁边的岩石上,那个放牧它的羊皮贩子,他睡在那里,发出了粗重的鼾声。这时,你就有办法表达你的痛苦了。我的诗歌,就是这么写出来的。

 

      14

 

      去年此时,我无法摆脱困扰自己多年的东西,比如一段感情,一桩难以启齿的私密往事。这让我觉得岁月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而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那里面可以取出我经年累计的东西。我头顶的鹰,山梁上的白马,和身边的亲人,都是从那仓库里取出来的。我心里的诗篇,也有着仓库里幽暗而潮湿的气息。现在,牧场里的家马变成野马,回到山林,道路上的头人的子孙们,在石头上歇息。听说,由于他们远离了他们引以为傲留恋不舍的辉煌时代,而今有点落魄。不过,依我看来,他们骨子里的高贵,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也是无法被洇去的。离他们不远的小河边,一个农奴的孙子,低头喝水。水面上的涟漪,波闪出他的前生:青海古道,他和另一人在高原上赶马换茶,他叫那人阿哥阿哥阿哥;也波闪出他的后世:塞纳河边,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将丰硕的肉体,慢慢地没入齐腰深的水里。

 

      15

 

      海子说:我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桑多河畔,我也有一间房子,面朝河水,春暖花开。但我没有海子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每天都在昏睡。黎明时分,醒过来,听到了应该听到的,想起了应该想到的:“窗外风声,是我们前生的叹息。窗外水声,是我们今世的叹息。桑多河畔,水声哗哗,风声嘘嘘。你的我的他的女人,从山地牧场上背回了牛粪,从母牛那里取来了新鲜的奶子,从度母那里,领来了你的我的他的隆鼻深目、精瘦机敏的孩子。桑多河畔,我们在风声里撕打,在水声里把腰刀捅进别人的身体,在女人们的哽咽声里突然死去,——水声哗哗,风声嘘嘘。我们死去,又活过来,但还是带着人性中恶的种子。”海子把温暖和美好用诗歌留下来,然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活在海子笔下的温暖的人间,却要写出这么多冰冷和丑恶的东西。海子的高蹈和我的内陷,拉开了我们之间作为诗人的永远的距离。

 

      16

 

      深秋,河边杨树的叶子变得枯黄,但还没落下来。这时,桑多河的流水才收敛了激越的态势,慢腾腾地流淌。枯树,也伸出干裂肃杀的枝桠,力图缓解北风劲吹时的速度。蚂蚁,则深匿在又聋又哑的地下,扎成堆,紧靠在一起,显然就有着人类忧心忡忡的样子。衰败确实伴随着时间的消失,静静地到来了。然而,村庄里的人,早就走得七零八落的。冬至这天,人走屋空的日子,不像一个节气,倒像一种宿命。在蓝天、雪野和房屋拼凑出的寂静世界里,人们都能感受到的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时,会有一个女人,跪倒在佛堂里,还是像过去阖家团聚时做的那样,点上了温暖吉祥的酥油灯。我找了她整整十年,一直没有她的音讯。现在,她出现了,我呼喊她:“阿妈!”她不回答,只对着面前金铸的被香火熏黑的佛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她起身走了。因为走得匆忙,没顾上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我又大喊一声:“阿妈!”她却突然消失了。我惊醒过来,顿时明白:母亲或许还在另一个世界,但她不需要我去替她解除宿命,以便重新回到这个人世。

 

      18

 

      “我离家出走的那年冬日,从桑多河里挑回来的水,冻在缸里。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已经变硬,我和姐妹劳作过的土地,死在了山里。”少年时代,就是叛逆的时代,百分之八十的少男少女,都做过这样的决然的选择。“我离家出走的那年冬日,父亲托人带话给我:回来吧!母亲杀了只用来叫魂的公鸡,但我还是没有回去,没有回去。”我打算将叛逆进行到底。然而,我始终明白:我当时走的每一步,都有外强中干的印子。我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茫然和无力。因此我这样写出了第三节:“我出走的那年冬日,因为仇雠,我打破了邻居的头。桑多河畔,有人在隐隐约约地喊我,回首,只有弥漫的尘埃和虚弱的自己。”

 

 

      原载《美文》20176月上半月刊“特别推荐”栏目,

      《散文海外版》20178期“作家视野”栏目转载,

      《文学教育》20178期“新作快评”栏目再度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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